桥机山远离官道,僻处群山之中,若非刻意搜寻,极难被人察觉。
又有清妙枢气之阵聚拢灵气,在此修行,比起在宝素侯府中偷偷摸摸窃取灵机不知强了多少。
他打定主意,便在此安然等候淳贵妃离去。
思及此处,他又从乾坤袋中取出那颗【宿星石】,沉吟了片刻。
“却不知那淳贵妃真名为何......”
他从不曾忘了,他此世父母因何而死。
思索片刻,陈灵洗收好宿星石,站起身来,走到洞口,拨开老藤,望向远处。
沅江府的方向隐约有炊烟升起,在冬日清晨的寒风中飘摇不定。
那座城池之中,此刻大约已翻了天。
陈灵洗猜得不错。
沅江府中又死人了,而且尸体全是大人物。
东王之女云和郡主!沅江府主千金楚霖紫!殿中少监之女柳与青!国子司业之子江入年!
这些人物干系太大,莫说沅江府,京城都为之震动!
沅江府衙门,讯问堂。
林胧月已在堂中待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里,她不曾合眼,也不曾进食,只坐在那把硬木椅上,将那一日别院中发生的事翻来覆去地说了不知多少遍。
讯问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先是一波府衙的铺头,然后是刑名师爷,再然后是连夜从京城赶来的都察院御史。
问题也换了无数次。
起初还算和缓,不过是问她那一日去了何处,见了何人,何时发现尸体。
后来渐渐尖锐起来,问她楚霖紫为何要设此宴。
再后来,那些人的语气便冷了下来。
有人问她,那满院的尸体中为何独独你幸存?有人问她,那鬼面人为何不杀你?还有人问她,你与那执灵将军究竟是何关系?
林胧月一一作答。
她照着实情说,只说她不知云和郡主设宴的真实目的,不知楚霖紫的修为为何突飞猛进,不知那执灵将军的来历。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推脱,可偏偏她说的每一句又都是实话。
楚季柘便坐在不远处,自始至终不曾离开。
这位沅江府主今日换了一身绯色官袍,腰束银带,头戴梁冠,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
他那张与楚霖紫有几分相似的面孔上,眉峰锁得极紧,整张脸便如同一块被霜雪覆盖的岩石,看不出半分情绪。
可林胧月知道,他心中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死的毕竟不是别人,乃是他亲生的骨肉,是沅江府主府的大千金。
楚季柘低着头,眼神冷漠,不知在想些什么。
恰在此时,讯问堂那扇厚重的朱漆门庭缓缓打开了。
有二人自门外缓步而至。
此二人一男一女,看起来都颇为年轻,可他们的气血深不可测。
那男子呼吸之间,胸腔起伏极小,气息却悠长得惊人,一呼一吸之间仿佛有数道气旋在他口鼻间盘旋流转。
那女子则更甚,她站在那里,周身便隐隐有极淡的玉质光泽在肌肤下流转,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玉气境,而且绝非入门。
楚季柘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一男一女身上,继而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朝那二人拱了拱手,却未说话。
那男子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他并不落座,只站在堂中,目光扫了一眼胧月,便开口问道:“林小姐,我等奉令而来,且问一问你。”他的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林胧月深吸一口气,将那一日别院中所见尽数说了。
那男子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女子也同样如此。
那男子又问道:“那执灵将军杀了所有的人,为何独独不杀你?”
林胧月手指微微蜷紧,摇头道:“我不知。”
那女子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如刀:“那执灵将军不杀你,是否因为你与他本就是一伙?你以宴席为饵,引云和郡主等人入彀,再让那执灵将军出手,将她们一网打尽。”
林胧月神色微变,却仍压住了心头的起伏,摇头道:“我与云和郡主相交一年有余,情谊笃厚,我怎会设计害她?那执灵将军为何不杀我,我确是不知。
他也不曾杀那另二位公子。”
那女子盯着她看了几息,不再追问。
楚季柘站起身来,似乎正要说话。
可便在此时,讯问堂的门庭又被推开。
一个年老太监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太监面容苍老,面皮白净无须,手中持着一柄拂尘。
他走入堂中,目不斜视,只朝楚季柘略一躬身,便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明黄,其上镌刻着一个“监”字。
楚季柘见了那令牌,微微皱眉,却未说什么,只退后半步。
那太监将令牌收回袖中,目光越过楚季柘,落在林胧月身上,开口了:“咱家奉太子之命而至,有几句话要问一问林家小姐。”
“咱家查到,宝素侯府有一位官奴才,名唤阵灵洗,此人不知何时竟莫名消失了,林家小姐可知此人如今在何处?”
林胧月面不改色:“公公有所不知,那官奴擅于插花,他所作插瓶颇得贵妃娘娘喜爱。
此前贵妃将至,我便命他去城外采些野卉。
她自不会说陈灵洗是被那执灵将军带走。
那太监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几息。
然后他微微点头,似乎并未起疑,也不曾多问,只将拂尘一甩,朝楚季柘拱了拱手,便转身出门。
楚季柘目送那太监离去,眉头皱得愈发深了。
那一男一女也站起身来,朝楚季柘拱手。
“东王正在青华州对阵反贼萧长律。”那男子道:“萧贼势大,一场大战,牵系着多少条性命。
王爷命我二人来这沅江府探查,如今此事既已如此,我等需将所有卷宗、证词、尸格一并带回。
等到战事稍缓,王爷他会亲自前来。”
楚季柘原本冷漠黯淡的脸上,骤然闪过一丝惊容。
“东王......要亲自前来?”
楚季柘年轻时曾见过东王一面。
那时他刚从京中外放【余都府】任通判,年少气盛,自诩武道有成,不将天下英雄放在眼中。
恰逢东王奉旨南下,途经余都,在府衙中歇了一夜。
楚季柘记得极清楚,那一夜他在府衙阶前迎候,东王从马车上走下来时,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并不如何凌厉,可就是那一眼,让楚季柘浑身气血骤然凝滞,双膝发软,险些当场跪下。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威压,便如一介凡人忽然被一头真龙盯上,连逃命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入玄人物,已臻武道极致,一身气血返璞归真,平素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动怒,便是山河变色、血流漂杵。
陛下曾赞东王:入玄东王,天下无二!
这等人物亲自前来沅江府......
不过想来倒也正常,云和郡主乃是东王之女,如今死在沅江府,东王自会前来。
只是…………
楚季柘心如死灰:“我罪责难逃。”
那二人离去。
堂中重归寂静。
楚季柘立在原地,良久之后才道:“几人分别审讯,证词却是一致,贵妃将至,宝素侯府还须林小姐出面打理,便先让她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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