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素食。”陈墨意强调，又夹了一块豆腐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你看，我都开始吃了。”

孟子意噗嗤一声笑出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温水：“那我明早送你家楼下，给你带保温桶，炖好的山药小米粥，加点茯苓，健脾养胃。”

李依桐没推辞，只把那碗鱼肉往自己面前拢了拢，低头慢慢吃起来。灯光照着她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可那阴影底下，眼白里细细密密的红血丝依旧清晰可见——那是连续熬夜、强撑精神留下的印记。

安欣看着她咽下第一口鱼肉，才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温水。水汽氤氲中，他开口，声音很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狂飙》大结局的配音，你要是不舒服，我来配。”

李依桐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抬眼看他。

安欣迎着她的目光，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空杯子轻轻放回桌面，玻璃底与木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李依桐知道他在说什么。

大结局里，安欣站在警徽下宣誓，镜头特写他握拳的右手，而画外音是孟钰临终前留给他的录音——一段三十秒的独白，温柔、克制，带着将熄未熄的光。那段录音原定由李依桐配音，她花了整整三天打磨语气，反复听孟钰生前采访音频，只为抓住那种“笑着流泪”的质感。可现在，她的声带已经因为持续疲劳而轻微充血，医生明确警告：禁声一周。

她本打算硬撑，把这段录完再休息。

可安欣把话说在了前头，轻描淡写，却堵死了她所有退路。

李依桐垂下眼，用筷子尖拨弄着碗里鱼肉的刺，半晌，才轻声道：“……行。你来配。”

空气里那点沉滞感，终于被这句话悄然化开。

高启强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清炒豆苗放进李依桐碗里：“这个也吃点，绿叶菜，好消化。”

陈墨意立刻响应，又夹了一箸胡萝卜丝：“还有这个，补充维生素B族。”

孟子意干脆把整盘清炒时蔬往李依桐面前推了推：“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养病。”

李依桐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清淡菜肴，忽然觉得胃里那阵隐隐的绞痛，好像真的被这满桌温热的、小心翼翼的关切，轻轻托住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埋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灯光暖融融地洒在她低垂的发顶，映出一层柔软的栗色光泽。肉肉和巧克力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一左一右蹲坐在她椅子边，仰着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仿佛在无声地监督她是否真的把每一块鱼肉、每一根豆苗都咽了下去。

安欣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从李依桐的发顶，滑到她握着筷子的手，再落到她脚边两只乖巧的狗身上。窗外，零点的钟声尚未敲响，可城市深处已有零星烟花悄然升空，在玻璃窗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流光。

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跨年夜，他刚考上电影学院，揣着攒了半年的生活费，在城郊小诊所门口排了两小时队，只为给发烧到39度、却坚持说“没事，拍完戏再说”的李依桐挂上一瓶退烧药。那时她缩在塑料椅里，脸色苍白，手里还攥着没背完的台词本，听见他声音，眼皮都没抬，只含糊嘟囔了一句：“墨哥，你来啦？帮我把本子翻到第十七页……”

原来有些事，从来就没变过。

只是当年他能做的，是帮她翻一页纸；如今他能做的，是替她配三十秒的画外音。

而她始终没变的，是哪怕胃里翻江倒海，也要把最后一句台词说完的倔劲。

安欣低头，用筷子尖蘸了点清汤，在光洁的桌面上，无声无息地写下两个字。

汤水很快洇开，字迹模糊，又被服务员擦去。

可那一笔一划的走向，李依桐看见了。

她没抬头，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窗外，新年的第一朵烟花轰然炸开，金红交织的光浪奔涌而来，瞬间点亮了整条街道，也照亮了桌上五副碗筷，照亮了肉肉耳朵尖上细软的绒毛，照亮了陈墨意伸过来替她擦嘴角酱汁的手指，照亮了高启强悄悄把辣椒碟挪得更远的指尖，照亮了孟子意笑得弯起的眼睛，也照亮了安欣垂眸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温柔而坚定的影。

李依桐抬起眼，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的脸，最后停在窗外那片浩瀚的、不断升腾又消散的璀璨里。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轻轻地，把那只盛着清蒸鲈鱼的瓷碗，往自己面前，又推近了一寸。

碗底与桌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安稳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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