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某公寓。
李东不服气的自言自语。
“±1.3个月。”
“看不起谁呢?”
其实这个数据放在国际上,已经是一个很夸张的置信区间了。
可放在李东这儿——不行。
因为...
齐渝站在404寝室门口,没推门。
楼道里灯是声控的,刚亮三秒又暗下去。她仰头看了眼门牌号,指尖悬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
屋里没动静。
但齐渝知道李东在。
——台灯还亮着。
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像一条窄窄的、固执的银线,横在水泥地上。她弯下腰,盯着那条光看了三秒,忽然伸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不重,却极准,节奏和实验室里敲击示波器面板的频率一模一样。
门开了。
李东穿着洗得发灰的连帽衫,头发翘着几根倔强的尖角,眼下泛青,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他看见齐渝,愣了一下,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那里攥着一张边角卷曲的草稿纸,最底下一行用红笔圈着“第十一壳层”,旁边潦草补了句:“仍发散”。
齐渝没看那张纸。
她只说:“张老师让我给你带点东西。”
她把一个保温袋递过去。
李东接过来,指尖碰到她手背,凉的。
保温袋很沉,鼓鼓囊囊。他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只搪瓷饭盒,盖子扣得严实;底下压着两包速溶咖啡,一袋无糖燕麦片,还有一小盒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丁,撒着薄薄一层肉桂粉。
“她……”李东嗓子有点哑,“她知道我最近没怎么吃饭?”
“她知道你推数学反演时,会把左手小指关节掐出月牙形的白印。”齐渝顿了顿,“她还说,你要是再把铅笔咬断三支,她就亲自来化院北楼,把你从主控台后拎出来,按在她家沙发上,逼你吃一碗挂面。”
李东没笑。
他低头看着饭盒,喉结动了动。
齐渝没进门,也没走。她靠在门框边,抬眼扫过他桌上——那不是普通的堆叠,是坍塌式的堆积:七沓草稿纸斜插着立起,像被风暴掀翻的纸塔;三支断掉的铅笔并排躺在桌沿,断口参差;右下角摊着《Inverse Problems》的复印件,页脚折痕深得能划破手指;最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是李东自己的,只有六个字:“**它在骗我。**”
她问:“你看出来了?”
李东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拧开饭盒盖子,热气混着葱油香猛地涌出来,蒸得他眼镜片一白。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再戴上时,镜片后的眼睛清亮了些。
“不是看出。”他说,“是摸到。”
他把饭盒搁在一边,抽出最上面那沓草稿纸,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被反复涂改过的推导:
> \[ \mathcal{R}_n = \sum_{k=1}^{n} \omega_k \cdot \left\| \Phi_k(u_n) - y_k \right\|^2 + \alpha_n \| u_n \|_{H^1}^2 \]
“他们写得对。”李东声音很平,“每一步都站得住脚。收敛性证明漂亮得像手术刀,数值仿真也干净利落。”
齐渝俯身凑近,目光扫过公式。
“可这个\(\omega_k\)——”李东用铅笔尖点在循环权重系数上,“它长得太‘乖’了。”
他撕下一页空白草稿,唰唰画了个坐标系,横轴标“壳层序数k”,纵轴标“权重值\(\omega_k\)”。他没描曲线,而是直接在k=8、9、10处各打一个叉,叉底下注:“实测发散点”。然后他笔尖一顿,在k=11的位置,用力画了个问号。
“恩陆明远特他们的\(\omega_k\),是从k=1开始,一路平滑衰减到k=7,之后突然卡死在0.00387——精确到小数点后五位。可我的实测数据在k=8就开始抖,k=9抖成锯齿,k=10直接崩成噪声。他们不是没看见抖,他们是把抖——”他顿了顿,铅笔尖在问号上狠狠一点,“**剪掉了。**”
齐渝呼吸一滞。
“剪掉?”她重复。
“对。用了一个叫‘物理先验截断’的幌子。”李东翻到论文附录B,手指划过一段小字:“‘鉴于第八配位壳层已具备足够信噪比,后续壳层默认服从能量衰减律,故不再迭代求解。’”
他冷笑一声:“什么叫‘默认’?什么叫‘不再迭代’?这不是截断,这是封口。他们把反问题的病态性,用一句‘默认服从’给合法化了。”
齐渝直起身,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德国人走通了无底洞。
是他们在洞口砌了一堵墙,墙上刷了漆,写着“此路已尽”。
而所有人抬头一看,只见墙,不见洞。
“所以……”她轻声说,“你推到第十一壳层,不是为了证伪他们。”
“是为了绕到墙后面。”李东把饭盒盖子合上,咔哒一声轻响,“我要看看墙后那截洞壁,到底有多厚。”
齐渝没说话。她转身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李东接过,指尖触到信封边缘有硬物硌着。
他拆开。
里面不是论文,不是数据,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四个人站在一栋灰砖小楼前。楼顶挂着块木匾,字迹斑驳,勉强能辨是“燕京大学化学系配位化学实验室”。四人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蓝布工装,胸前别着校徽。最右边那个老太太穿件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外套,一手扶眼镜,一手搭在身旁青年肩上,笑容锐利得能劈开镜头里的旧时光。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色微洇:
> **1983.5.12 与导师周培源先生、助教张丽芳、研一学生李振国于实验室竣工日合影。
> ——陈怀远 记**
李东的手指停在“张丽芳”三个字上。
齐渝的声音很轻:“张老师让我转告你——她说,当年她和导师在没有通风橱的屋子里熬十年,不是因为不知道危险,是因为等不起更好的设备。可今天,我们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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