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紫金山的雾还没散,李东跟着沈澈派来的车一路上了山。
昨夜凌晨两点他将自己的判断和沈澈说了一下,当然他隐瞒了三宅级别的太阳耀斑可能也在后面,毕竟他现在都没办法确定卡灵顿级别的具体...
齐渝的脚步在燕大南门的梧桐树影里渐渐慢下来。
夜风拂过耳际,带着初夏将至的微潮气息。他忽然停住,仰头望了一眼天幕——几颗星子正从渐淡的靛青里浮出来,像被水洇开的墨点,清冷而固执。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映出自己眉心未松的褶皱。
手指悬在通讯录上方三秒,最终点开了那个备注为“低稳老师”的名字。
通话接通得很快,听筒里传来一声略带沙哑的“喂”,背景音是键盘敲击声,还有一丝隐约的电流杂音。
“低老师,”齐渝压低声音,“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刚改完一篇学生论文的批注。”低稳顿了顿,“怎么,有事?”
齐渝没立刻答,而是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下意识地摸进裤袋,指尖触到一张边缘微卷的草稿纸——那是临走前从张丽芳老师家客厅桌上顺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演算,最底下一行写着:“第八壳层→第七壳层→第六壳层……残余相位约束迭代收敛阶数未饱和”。
他喉结动了一下。
“低老师,XTIP光束线那个闭门研讨会……您看了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键盘声停了。
“看了。”低稳的声音沉下去,“阿尔布雷希特和白户那篇摘要,我凌晨三点爬起来读的。”
“您觉得……他们真把反演走通了?”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久。风掠过话筒,带起一阵细微的嗡鸣。
“齐渝,”低稳忽然开口,语速很慢,“你还记得你大二上我那门《计算反问题导论》时,我讲过的第一句话吗?”
齐渝一怔。
“我说——‘所有适定的反问题,都是人类给自然画的框;所有不适定的反问题,才是自然真正想说的话’。”
他当然记得。那节课他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阳光斜切过黑板,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游如星尘。低稳说完这句话,转身写下第一个公式:‖Kx ? y‖2 + λ‖Lx‖2 → min。那根λ,细得像一道刀锋,却横在所有解的入口。
“所以……”齐渝声音发紧,“您也觉得,他们没到底?”
“不是‘觉得’。”低稳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几乎贴着耳膜,“是确认。”
齐渝脚步一顿,停在路灯下。
“我今早联系了阿贡那边一个老朋友,他在XTIP做数据校准。他跟我说,白户组上周交上去的原始谱图里,第八壳层峰位的信噪比是1.37——连阈值2.0都不到。他们发出来的那几张‘拎出来’的图,是用三次样条插值+非局部均值滤波+人工峰位修正后的版本。”
齐渝呼吸一滞。
“而且,”低稳继续说,“他们扩展摘要里写的‘自适应循环权重’,我让信科院的同事跑了一遍模拟——那套权重更新策略,在真实噪声环境下,第三次迭代就崩了。他们根本没跑满十轮,只跑了四轮,第五轮直接跳到了变分模块。”
齐渝攥着草稿纸的手指关节泛白。
“所以……他们是在赌?”
“不是赌。”低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是自救。他们卡在第七壳层,和你今天推的一样,再往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但他们的项目经费下个月到期,德国科学基金会的评审团六月中旬进场。他们得先拿一张图、一篇摘要、一份专利受理书,把续期的钱骗下来。”
齐渝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对面银杏树粗糙的树皮上。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张丽芳老师家,老太太端面出来时,手腕上那道浅褐色的老年斑——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张干涸龟裂的旧地图。她一边擦手一边说:“我们那时候做滴定,手泡在乙醚里,一天洗八遍,指甲缝里永远泛青。可谁叫咱赶上了呢?赶上了就得往前趟,趟不动了,也得把路标钉好,留给后头人。”
后头人。
齐渝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今天推导时被铅笔尖划破的,血珠凝成一点暗红,像一粒未落笔的句号。
他慢慢把那张草稿纸翻过来。
背面空白处,他用铅笔写下第一行字:
【假设第八壳层已知解x?存在且唯一,定义误差泛函E(x) = ‖Kx ? y‖2 + λ‖Lx‖2 + μ·Φ(x),其中Φ(x)为相位残余能量约束项……】
笔尖沙沙移动,像春蚕食叶。
第二行:
【令x?为第n次迭代解,定义收敛半径r? = ‖x? ? x???‖。若?n, r? > ε,则称迭代处于‘伪收敛’态——即解在局部极小值附近震荡,但全局最优尚未抵达。】
第三行:
【关键命题:当r? < 10?3且持续5次迭代时,系统进入‘悬崖态’。此时,任何常规正则化参数λ、μ的微调,均无法突破当前壳层。必须引入更高维先验——即‘生物合理性约束’。】
写到这里,他停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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