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跟着巴鲁克的脚步走走停停,听它用断断续续的话介绍每一株植物。
哪颗种子是它从洼地边上回来的,哪株幼苗是它天天浇水的,哪颗蘑菇是它掐下来试着种的。
夜光菇本来不长在土里,它硬是给种进去了,蘑菇梗歪歪斜斜戳在地里,半死不活,但还在发光。
还有那棵小树苗,是它从禁林更深处挖出来的,挖的时候还把树根下的一窝地精吓了一跳,然后被它吃掉了。
这画面搁在任何人眼里都算不上什么,一只大蜘蛛,几株野草,一颗还没魔杖粗的树苗。
但他觉得挺好的。
巴鲁克讲得颠三倒四,音节和螯肢的咔哒声搅在一起,有些地方表达不太清,但大概意思都明白。
雷古勒斯没插嘴,就跟着它走,听说,偶尔点一下头。
等巴鲁克把所有植物都介绍完,雷古勒斯看着它,轻声说:“接着种,换个地方种。”
巴鲁克的八条腿突然颠了一下,螯肢张开,咔咔哒响的又脆又急。
然后动作停下来,转过去,看了看面前这一小片翻过的泥土和那些嫩芽,又看了看那棵半人高的小树苗和歪歪扭扭的支架。
它拿前腿比划了一下面前的空地,语气有点迟疑:“换?树?”
雷古勒斯想了想。
这些植物长得挺好,但刚扎下根,现在挖出来移植多半要伤着,而且禁林的土它们熟,搬到别处去,水土不服也是个事儿。
雷古勒斯往前走一步,凑近了哄它:“这些先留着,禁林里没人动它们,接下来带着你,跟我出趟门,有的是地方给你折腾。
禁林外的植物没见过蜘蛛,不会嫌弃你,可能更好种。”
巴鲁克低下蛛脑袋,八条腿收拢,蹲下去了,螯肢轻轻开合了两下,发出一声很低的咔哒。
然后它伸出前腿,用爪尖碰了碰那株两寸来高的野草幼苗,碰得很轻,叶片只晃了一下。
然后转回来,蛛脑袋昂起来,螯肢猛地张开,咔哒咔哒咔哒咔哒:“走。
它还是舍不得,十几个日夜,松土,浇水,拍土,白天看太阳,半夜看月亮。
雷古勒斯回来了,它要跟着雷古勒斯走,舍不得归舍不得,但它更想跟着雷古勒斯,这是选都不用选的事。
它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小苗圃,然后果断转身,迈开大长腿走到雷古勒斯面前,趴下来,八条腿收拢,蛛脑袋搁在前腿上,准备被缩小了。
雷古勒斯手指点过去,变形咒开始生效,巴鲁克的身体开始收缩。
甲壳面积在缩减,刚毛从粗聚往细绒过渡,八条腿慢慢变短,关节处的暖色纹路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还没完全缩完,它等不及了,八条腿同时发力,从地面弹射起步,等落到雷古勒斯肩膀上时,已经是巴掌大了。
暗红色的刚毛蓬蓬松松,泛着鳞片似的光泽,八只琥珀色眼珠子在月光下滴溜溜转,眼周一圈细密的白点微微发亮。
它贴着雷古勒斯的耳朵,咔哒咔哒咔哒响了一长串,螯肢轻轻夹住他一缕头发,扯了扯又松开了。
雷古勒斯侧头看了一眼,巴鲁克在肩上转了一圈,调整好位置,八条腿蜷起来,趴稳了。
该回趟家了。
下一刻,一团银白光芒从胸口的位置往外涌,光芒越涌越多,在他身前凝聚成型。
先是翼尖,然后是整对翅膀,星空鸢从银光里展开双翼,比他张开双臂还宽。
尾羽拖曳着星星点点的碎光,每一次振翅,都有星辉从翅尖洒落。
双翼扑动,空气里荡开一圈银色的光纹,往四周扩散,头顶的树冠被银光照亮,周围的发光植物都被压下去了。
整片空地像沉在浅水里,所有颜色都变得清透。
星空鸢在禁林上方盘旋,发出一声清亮的啼鸣,巨大的翅膀扇动时不带声音,只有银光在树干之间流淌。
巴鲁克在雷古勒斯肩膀上支楞起上半身,挥舞螯肢,咔哒咔哒地打招呼,好久没见到这位小伙伴了。
星空鸢盘旋完一圈后振翅,双翼完全展开,银白色的光芒瞬间变亮,拖着长长的尾羽,洒下来的星辉,把巴鲁克那几个小土堆照的透亮。
然后它猛一振翅,调转方向,直直扑向雷古勒斯,光芒瞬间裹住全身。
银白色的光从胸口往四肢蔓延,沿着肩膀流到指尖,顺着腰腹淌到脚踝。
整个人被包在一层流动的光茧里,那些光丝像活的,缠绕,交织,往他身上贴,视线被银光填满,外头的禁林看不见了。
穿梭开始了。
星空鸢在空间里开了一条路,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偶尔有亮光闪过,像星星,又像远处的灯火。
空间变得温润与配合,像在迎接,没有丝毫挤压,更不觉晕眩,只有银光在茧壳表面流动和巴鲁克在他耳边轻轻的咔哒声。
片刻之前,光芒收拢。
格外莫广场12号,书房。
雷古勒吃过晚饭回到书房,克利切刚来添过茶,骨瓷茶杯搁在书桌左手边。
冷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壁炉的绿色火光上泛着灰白。
窗里路灯昏黄,街对面这排房子的窗帘早拉下了,常常没福特大汽车从街口经过,车灯在窗户玻璃下划过一道弧,然前消失。
我端起茶杯正要往嘴边送,手指顿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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