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旨。”
许达胤叩首欲退,朱慈烺又道:“那房主,别饿着他了。给他一碗热粥,两块酱肉,再拿《隋唐演义》第一回给他读。告诉他,秦叔宝卖马时,身上只剩三文钱,宁可饿着肚子,也不卖祖传锏鞘上的鎏金护手——因那护手,刻着‘忠义’二字。”
许达胤一怔,旋即领命而去。
未及半刻,王朝相、郭都贤、李虞夔、林弘衍鱼贯而入,皆着朝服,袍角微湿,显是冒雨而来。朱慈烺未令平身,只命内侍将南京地图摊于长案之上,又取朱砂笔,蘸饱浓墨,在地图上重重画出三圈:一圈圈住南京外城西南隅,正是那十六人栖身的棚户区;一圈圈住东番鸡笼港,朱砂未干,已晕染开一片血色;第三圈,则圈住了蓟辽卫——海参崴所在,笔锋沉厚,力透三层绢纸。
“诸卿看,”朱慈烺手指点过三圈,“南京棚户区,挤的是人;东番港口,藏的是贼;蓟辽卫所,守的是国。人挤,则生怨;贼藏,则酿祸;国守不住,则天下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如金石坠地:“清查田亩,不是为多收几两银子。是为让百姓知道,朝廷认得清谁家的地、谁家的人、谁家的屋——认得清,才管得住;管得住,才护得牢。”
郭都贤上前一步,袖中已备好文书:“陛下,宣传司已拟就《告南京父老书》,申明朝廷将拨银三十万两,于南京外城建‘惠民里’,每间房容四人,设公厕、水井、医馆、蒙学,房租按日计,一文钱睡一晚。另印《棚户安顿章程》万份,由顺天府差役逐户张贴,并配说书人三十二名,专讲《隋唐演义》中秦琼义释程咬金、单雄信拒降守节诸回,喻百姓以‘安身方能立命,守法始得安居’。”
朱慈烺颔首:“准。但章程末尾加一句:凡主动拆毁违建、协助官府安置同乡者,赏银五两,授‘安民义士’匾额,悬于门楣。”
林弘衍接道:“工部已勘定惠民里基址,就在清凉山下旧军屯之地,土质坚实,水源丰沛。臣请即日调集江南匠户三千,另从徽州、苏州征召老木匠百名,专司榫卯结构,务使房屋坚逾磐石,十年不塌。”
“准。”
李虞夔拱手:“兵部已密令蓟辽卫水师,自即日起,所有出入鸡笼港之船,无论葡、荷、倭、琉球,凡载货超五百石者,须卸半数货物于港内官仓,由水师验货三日,方准离港。另增哨船十二艘,日夜巡弋台海至琉球一线,凡见无旗无籍之船,格杀勿论。”
朱慈烺目光扫过众人:“东番水师营官曹景明,明日午时进宫。若他抵京前,鸡笼港有船离岸,无论大小,一律视为通敌——船毁,人诛,家属流三千里。”
满殿无声,唯闻烛芯爆裂,噼啪一声,溅出几点星火。
此时,孙有德捧着钦天监送来的两册图籍趋近,双手奉上。朱慈烺接过《永乐大典》缩摹本,随手翻至西域篇,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洪武三十年,哈密卫设,隶陕西行都司,岁贡马千匹,纳粮万石。”他指尖划过纸面,仿佛能触到那早已湮没的驼铃与沙尘。
“哈密卫……”他轻声念出,忽而抬眼,“李尚书,你可知,建奴所谓‘反攻中原’,为何偏要扯上哈密?”
李虞夔一凛,忙道:“陛下明鉴!建奴此举,非为实取西域,实为惑我耳目——哈密卫虽废,然其地扼玉门关外咽喉,一旦有变,河西走廊即危。彼辈故意张扬,意在逼朝廷抽调九边精兵西顾,届时辽东、蓟镇空虚,其潜伏于朝鲜、登莱之细作,便可乘虚而动!”
朱慈烺终于展颜,笑意却不达眼底:“所以,吴三桂在宁夏种树,不是为防沙,是为防谍——树密,人难行,密信难递。钱谦益带兵巡边,不是为缉盗,是为截信——马队过处,百步之内,鸟雀惊飞,草茎折断,皆可辨踪。”
他合上《永乐大典》,将铜牌置于图册之上,松花江水波纹正压在蓟辽卫三字中央:“传朕旨意:着宁夏镇副总兵钱谦益,即日起兼领陕西八边驿传巡查使,凡自西域、河套、辽东来往文书,无论军情民事,一律加盖‘钦命巡查’朱印,方可通行。再赐其密折直奏权,所见所闻,三日一报,不避忌讳。”
殿外雷声隐隐,一道惨白闪电劈开云幕,刹那间照得众人面色如纸。朱慈烺立于光暗交界处,身影投在屏风上,竟与那永乐疆域图中的万里河山重叠一处,巍然如岳。
“去吧。”他挥袖,“惠民里开工之日,朕亲临奠基。那日,朕要南京十万百姓亲眼看见——朝廷盖的房子,比他们自己搭的棚子,更稳,更亮,更能遮风挡雨。”
众人齐声应诺,退出殿外。雨势渐骤,敲打琉璃瓦如万鼓齐鸣。
朱慈烺独坐灯下,取过那册《隋唐演义》,翻开扉页,见褚人获亲笔题词:“演义非戏言,忠义即纲常。一纸风雷动,万民心骨昂。”他指尖抚过墨痕,窗外雨声如晦,而殿内烛火愈盛,将帝王的身影,长长投向幽深宫墙——那里,有尚未拆尽的违建棚屋,有悄然渗入的西洋铜镜,有东番海面未熄的烽烟,更有松花江冻土之下,正悄然萌动的金脉与野心。
风穿殿隙,掀动御案上未干的朱批,墨迹蜿蜒如龙,落款处,赫然是三个力透纸背的小字:
“朱慈烺”。
雨打宫檐,声如战鼓,一声紧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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