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商人愣住：“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刘大虎嗤笑，从怀中掏出那叠霉钞甩在女人脸上，“拿着这个去平章政事钦察台府上告状——说金小二勾结邵贼，私贩军盐，伪造官凭。看他敢不敢接状纸。”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或者，你们现在就跟我去东角门追驴。驴蹄印还新鲜，灰鬃驴跑不远。”

枣木棍汉子咽了口唾沫，突然一跺脚：“追！老子倒要看看，这驴养的能蹽多远！”他转身就跑，剔骨刀汉子紧随其后。中年商人犹豫半晌，终于咬牙跟上。

刘大虎没动。他弯腰拾起地上半块冷馍，掰开，里面赫然塞着一团揉皱的纸——展开是张潦草地图，墨线勾勒出江阴水道与几处浅滩，滩头用朱砂点着三个小圈，圈旁注着“邵舟泊此”。

他指尖摩挲着朱砂点，触感微黏。这墨不是寻常松烟墨，混了牛血调制，专用于军情密报。去年在上都，他替千户送信时见过——鹰坊武士传信，必用血墨，防人伪冒。

窗外柳枝忽然剧烈摇晃。刘大虎猛地抬头，只见一只灰隼掠过屋檐，翅尖几乎擦着瓦楞。隼爪下悬着半截褪色红绸，正是金小二家门楣上挂的那截。

他心口一沉。

这不是巧合。灰隼是怯薛鹰坊的信禽，驯鹰人能控其百里之内。方才在茶社门口，那个穿质孙服的阿木尔，袖口绣着三道银线——鹰坊第三等驯师的标记。

阿木尔知道金小二藏匿邵贼情报。他故意让李八五当众讨债，实则是借机试探刘大虎反应。若刘大虎只顾讨钱，便是个蠢货；若他追问江阴详情，便是个隐患。

刘大虎缓缓将地图塞回馍里，重新包好，揣进怀里。他最后看了眼女人怀中婴儿，那孩子睁着乌黑眼睛，不哭不闹，只是盯着他腰间刀鞘上那道旧疤。

走出金宅时，夕阳已沉入积水潭西岸。水面浮着碎金般的光，映得万宁桥石栏泛出幽青。桥头几个差役正清点征粮车，骡马嘶鸣声里，忽听北面钟楼传来三声悠长钟鸣——这是宵禁前的催行鼓，专为赶路商旅而设。

刘大虎没往军营方向走。他拐进钟楼后一条僻静小巷，巷子尽头有间塌了半边的茶棚。棚下坐着个独眼老汉，正用烧火棍拨弄炭盆，盆里煨着几枚山芋。

“老叔。”刘大虎蹲下，掏出半块冷馍递过去。

老汉眼皮都没抬，只伸出枯枝似的手接过，掰开馍看了看，咧嘴一笑，缺了三颗牙的嘴里泛着酱色：“灰鬃驴往东走了，驮着个铁箱。箱角包铜，刻着‘邵’字。”

刘大虎呼吸一顿：“您看见了？”

“没看见。”老汉拨了拨炭火，火星噼啪溅起，“听见了。驴蹄声闷，箱子重，压得青石板嗡嗡响——这声音，我二十年前在扬州盐栈听过。”

刘大虎沉默良久，忽然问：“邵贼的船，真能在江阴泊住？”

老汉用烧火棍戳破山芋皮，热气裹着甜香腾起：“江阴港淤了三十年。去年冬天，邵树义派人凿通福山塘，引潮水灌港。现在水深丈二，够停五桅海船。”他抬起独眼，浑浊瞳仁里映着跳跃的火光，“可朝廷派的水师提督，还在镇江喝花酒。他手下那帮老爷兵，连漕船漏水都要请阴阳先生做法。”

刘大虎站起身，拍掉裤腿灰：“谢了。”

“不谢。”老汉撕开山芋，吹了吹热气，“记得捎句话给钦察台——他调八千侍卫亲军南下，邵树义在江阴等了七个月。这七个月，够造二十艘战船，够练三千水鬼，够在福山塘底下埋三百斤火药。”

刘大虎脚步一顿。

“火药？”他声音发紧。

老汉啃着山芋，含糊道：“去年腊月，邵贼买通了大都火药局的匠户。那人姓赵，祖上三代造霹雳炮，如今在城南开了家香烛铺——卖的不是香，是硝石粉。”

刘大虎喉结上下滑动，像吞下一颗滚烫石子。

他转身离去时，暮色已浓。钟楼第四声钟响碾过屋顶，惊起一群归巢寒鸦。鸦群盘旋着掠过积水潭，翅影投在水面，恍惚间竟似无数艘战船逆流而上。

他摸了摸怀中那团塞着地图的冷馍，指尖触到硬物——是金小二藏在馍里的另一样东西：一枚铜牌，正面铸着“江阴水寨”四字，背面刻着三道波纹。波纹中央，嵌着半粒朱砂。

朱砂未干。

刘大虎攥紧铜牌，快步走向军营。晚风卷起他袍角，露出腰间刀鞘上那道旧疤——疤尾微微翘起，像一道未愈的伤口，又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远处，鼓楼更鼓声沉沉响起，一下，两下，三下。

第七更天。

大都城的夜，正悄然换骨。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