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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准备与动员(下)(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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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连绵之下,海门县外的烂泥地很不好走。

邵树义在已扩充至二十人的卫队簇拥下,进入了城中。

定海军副使马玖、海门镇将韩匡走了过来,齐齐行礼。

“人都撤走了吗?”邵树义问道。

...

娄江水阔,八月十七的晨光浮在江面,碎金似的粼粼晃动。顾瑛立在船头,青布直裰被江风鼓起,袖口微微翻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身后是七艘海仙鹤哨船——船身修长,桅杆高耸,帆布绷得笔直,如白鹤振翅欲飞。再往后,是黄甲军的平底战船,船舷漆成赭色,每艘载兵百人,橹手赤膊,肩背肌肉虬结,划桨节奏沉稳如心跳。静海军则多用沙船,吃水深、载量大,舱内塞满拒马、撞角、火油罐与三眼铳,甲板上还架着两门新铸的碗口铳,炮口乌黑泛冷光。

沈荣站在顾瑛身侧,手中攥着一卷《吴郡图经续记》,纸页边缘已磨得发毛。他没看书,目光始终钉在右岸——那里是昆山界,稻田连片,禾穗低垂,偶有农人蹲在田埂上抽旱烟,见船队浩荡而过,也不惊慌,只抬眼望一望,又低头拨弄脚边的草茎。顾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忽道:“荣甫,你瞧那田埂上的人,裤脚挽到膝盖,泥点子溅到小腿肚上,可腰杆儿挺得比县衙门前的石狮子还直。”

沈荣没应声,只把书合上,指尖轻轻叩了叩封皮。

船队行至甪直,水势渐缓,两岸芦苇丛生,水鸟惊起,扑棱棱掠过桅顶。忽然,前方一艘斥候船急桨折返,旗语翻飞:左岸五里,有伏兵踪迹!顾瑛眉峰一跳,正要开口,却见邵树义已从舱中踱出,玄色圆领袍外罩一件软甲,腰间佩刀未出鞘,步履却如丈量过一般,不疾不徐走到船头,朝左岸凝神片刻,忽抬手,指向芦苇荡深处一处坍塌的砖窑:“窑顶瓦片新覆,窑口无烟,却有三处踩踏痕,深浅不一——不是乡民,是兵。”

话音未落,左右两艘哨船已如离弦之箭斜插而出,船首劈开芦苇,哗啦一声,十余名短衣缚巾的汉子从水中跃出,手中弓弩尚未来得及张开,便被飞钩拖拽入水。邵树义只挥了挥手,便有亲兵跃下接应,捆缚押来。为首者满脸泥浆,却昂着头,啐了一口血沫:“邵贼!你烧我祖坟,占我祠堂,今日拼个鱼死网破!”

邵树义听罢,竟笑了:“你祖坟在哪儿?祠堂在哪儿?说清楚,我差人去祭一祭。”

那人一愣,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你若真知祖坟在哪,就不会埋伏在这处荒滩。”邵树义声音不高,却压得整条船都静了,“你家祠堂若还在,你该穿着襕衫坐学宫里听讲,而不是裹着烂布,在芦苇荡里学野狗咬人。”

那人脸色由红转白,继而灰败,双膝一软,跪倒在湿滑的船板上。

邵树义不再看他,转身对顾瑛道:“顾员外,你家在昆山也有祠堂,修得如何?”

顾瑛心头一震,垂眸答:“三进九间,青砖黛瓦,祠前古柏两株,皆百年以上。”

“好。”邵树义点头,“明日辰时,我遣人送二十石米、十匹细布至顾氏宗祠,代我叩拜列祖列宗。请顾员外备香烛,勿辞。”

顾瑛喉头微动,终未作声。他忽然想起九年前父亲病榻前那一句:“阿瑛,咱家的船,不能只往海上跑;咱家的账本,不能只记银钱进出。”那时他以为父亲说的是买田置产、延师课子,如今才懂,那是要他在乱世里,替顾氏扎下一根深根——不是扎在官府的印信里,而是扎在昆山的地脉上,扎在乡邻的口碑中,扎在祠堂的香火里。

船队再行十里,天色将暮,忽见前方水道收窄,两岸土丘隆起,形如卧虎,正是苏州东郊的“虎丘湾”。此处原为漕运咽喉,设卡收税,今卡楼倾颓,木栅朽断,唯余几具焦黑尸骸悬于残柱之上,衣甲残破,胸前铁牌刻着“平江路巡检司”六字,已被火燎得字迹模糊。

沈荣终于开口:“这是通事汉军。”

邵树义颔首:“程吉已取江阴,虞渊断其归路。此地守军,是弃卒,亦是弃子。”

话音方落,左岸丘陵上传来一阵鼓声,咚、咚、咚,三响之后,寂然无声。随即,数十支火箭自坡上射出,火光映着暮色,如流星坠江。顾瑛本能拔剑,却被邵树义按住手腕:“不射人,射帆。”

果然,火箭尽数钉入帆布,火势腾起,浓烟滚滚。然而船队未乱——哨船迅速散开,战船以链锁相连,横亘江心,如一道浮动的铁壁;民船则顺流而下,卸下竹筏、木排,顷刻之间,在虎丘湾最窄处搭起一座浮桥雏形。静海军将士扛着沙包奔走如梭,眨眼工夫,桥面已铺满湿泥与浸水芦席,隔绝火势蔓延。

顾瑛看得目眩神驰。他经商半生,见过千帆竞发,也见过商队遭劫,却从未见过一支军队,能在火矢临空之际,仍如织机穿梭般调度有度——那不是凭蛮力,而是靠日日操演刻进骨子里的熟稔:谁掌舵、谁泼水、谁拆帆、谁填桥,分毫不差。

夜半,浮桥贯通。船队弃舟登岸,八千铁甲踏过松软泥地,竟无声息。顾瑛随行,只觉脚下土地微颤,仿佛整座苏州城都在这脚步里屏住了呼吸。

十八日寅时,大军抵葑门。城上灯笼昏黄,守军影影绰绰,却无人擂鼓,亦无箭矢射下。邵树义勒马驻足,仰头望去,城墙斑驳,女墙缺损,垛口歪斜处,竟生出几丛野菊,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苏州城,三年没修缮了。”沈荣低声道。

邵树义一笑:“达鲁花赤八十公,倒是个清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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