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苏州“沦陷”整整五天。
午后时分,一艘小船慢悠悠地停靠运河东侧的茶楼下。
此楼开了有三十年了,名叫“枕河楼”。楼下是茶馆,楼上几间雅座临河,推开窗就能看见运河上往来的船只。
往日这里是吴江商贾议事的好去处,掌柜姓陆,与城内各业都有来往。
这几日苏州被占,生意一下子就断了。
四天前,有军士划船过河,来到他这茶楼下,张贴了一张告示——
“本帅起兵,只为拯民于水火,非为害民。今入苏州,特行数事,各宜知悉:
甲、城内军民,各安本业。商铺照常开张,百姓照常居家。本帅部下,但有擅入民居、滋扰掠夺者,立斩不饶。
乙、官仓钱粮,照数封存,以备军用。百姓旧欠官府一切税粮,概行蠲免。粮铺米价,不许抬涨,违者治罪。
丙、城中局外匠户,仍照常做工。军中有活计,当先雇募,照给工钱。
丁、各坊各巷,公推老成之人照管,不许借端生事。
戊、城外乡村,一体安抚。如有将兵骚扰百姓,许来本帅府中告发,定行重究。
右件各宜遵守。
如有造谣生事、纠众作乱者,定以军法从事,决不轻饶。
各宜自爱,毋贻后悔。
至正九年六月十九日。大元帅邵示。”
仔细读过这张告示后,本就舍不得关门的陆掌柜便照常营业了。
当然,没什么客人,茶座一天到晚空着大半,只有几个以往几乎天天都来的客人实在憋不住了,借着喝茶的机会碰头,聊聊最近发生的事情。
这一天,午时刚过,陆陆续续便有老面孔过来了。
大伙也没怎么寒暄,直接就坐在一起,点了一壶茶,开始交换信息。
先开口的是一个姓许的布商,在苏州城内开了三家铺子,城外还有几百亩桑田。
他坐下之后,低声说道:“今日一大早,吾侄过来相告,贼军派人到我家来,说要捐粮。不多不少,三百石。唉,而今粮价涨得厉害,三百石可不少钱呢。”
“我也被要了两百石。”旁边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接过了话,手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道:“我家铺子在玄妙观前,算是不错的地段。有一个穿皮甲的军官进来看了看,说这铺子风水好”,然后便让我拿出两百石粮食来。我说我
家没粮食,若不然折成宝钞?他不肯要,最后好说歹说,给我折算成金银。”
临窗一张桌旁坐着一个青衫文士,四十出头,手里捏着一卷书,却没翻开。
他听了一会儿,放下书卷,目光平静地扫了众人一眼,道:“这其实就是派捐,不过还算有规矩。总比什么都不管,纵兵劫掠要好吧?那样少掉的可就不止钱粮了,兴许还有性命。”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时候,枕河楼外传来一阵声响,十几辆牛车正从间门方向驶过来,车上满载着木箱和麻袋,沿街缓缓前行。
许姓布商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眼那些牛车,像是认出了车上的标记,又看了眼码头边船上正在封存物资的兵士,慢慢回到桌边坐下:“承天能仁寺的车,像是被征用了,车上装的却不知是何物。”
青衫文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还能是什么?邵树义穷疯了,苏州城内百又一十处寺庙庵堂,尽遭其剽掠。不但寺藏金银、交钞、粮食为其所得,就连佛像若是铜的,亦就地熔融做成铜块带走。这番做派,显然没想过在
苏州久留。”
此言一出,众人交换了下眼神,然后又各自低下头,有的喝茶,有的看向窗外。
大运河之上,一艘艘满载箱笼的船正缓缓东行。
船身吃水很深,像是一整座城的重量正被慢慢走。
富庶比肩杭州姑苏城,经此搜刮,多年积储毁于一旦矣。
六月二十五,华灯初上。
刘家港的夜,比白天还忙。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