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黄溍自大都出发,一路南行,直至五月中才抵达马驮沙对面的泰兴县。
原因无他,黄河在三月份济宁段决口后,五月又于白茅口决堤,大水漫灌之下,在沛县一带形成了大片的水乡泽国。
房屋倾倒无数,水面上到处是人畜尸体,就连隔壁的徐州都受到了影响,粮价飙至十几锭一石。
但这不“重要”,过往这些年,哪年黄河不决口?从一开始一年一次,变成一年两三次,不然河南、山东的盗匪哪来的?
黄溍忧心忡忡地想着,找了一条驿船南下。
今日江面风平浪静,天气也不热,让人十分惬意。
船工摇着摇着,前方忽然出现了五艘船只。
黄溍立刻来到船头,手搭凉棚观察着。
几名随从也想跟过去,不过立刻被船工阻止了。他这小船,可经不起这样,万一翻了怎么办?
许是觉得方才可能得罪了大官人的随从,船工又讨好道:“官人,这是邵舍的船哩。’
“邵树义?”
“不知,大伙都称其‘邵舍’。”
“你怎知是他的船?”
“附近打鱼的都这么说。”船工不好意思道:“邵舍前天刚买回来的船,味道很重,一闻就知道是新的。这会已经在附近江上练了两天了。”
黄溍心下一动,示意随从取出一叠宝钞,塞到船工手里,道:“和我说说,他们在练什么?”
“其实没什么,就是拿钩子钩船帮,跳过去杀人,再扔点火油什么的。”
黄溍恍然,这是在习练攻打朝廷水师。
他想起了方才远远看到的沙洲,估计便是邵树义的老巢马驮沙了——其实是牧马小沙。
这个沙洲虽说离北岸更近,但还是有点距离的。
朝廷若要攻打,不知道怎么上去。
黄溍神思不属地想着,东南方又传来了巨大的动静。
隆隆鼓声传出去老远,旗幡遮天蔽日,船舷边的壮汉一手执藤牌,一手持钢刀,肃立不动,看起来像模像样。
黄溍没放过这个观察的机会。
邵树义操练水师如此频繁,以至于都顾不得避人了,真的想招安吗?如果想投靠朝廷,这会不应该是劝说手下人跟他一起保富贵,而不是把兵拉出来操练?
黄溍默默看着,暗道不该看在郑用和以及五百锭钞的面子上帮邵树义说话的。
此番南下,大概没什么结果了。
天子让他去洛阳夹马营,水师怎么带过去?
这人——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想过丝毫接受招安,全在虚与委蛇。
黄溍叹了口气,突然间为江南百姓感到担忧。
一旦乱起,却不知要死伤多少人。
方国珍劫掠沿海,温台、庆元、杭州、嘉兴皆受其害。
邵树义若正式造反,刘家港、扬州、江宁等地必然永无宁日。
这个时候,他都有点怨恨朝堂上那帮人了,你们到底知不知道邵树义有水师啊?
忧心忡忡之间,船身一振,慢慢靠上了黄田港。
黄溍回过神来,领着随从上了岸,直趋江阴州衙。
邵树义接到消息时,正在马驮沙议事厅内,看着水陆将校推演。
大厅正中间摆放着一块木板,上贴白纸,纸上满是山峦、河湖、城池、驿道,几乎和官府里的舆图一模一样。
扬州所在的位置被朱砂标了个红点。
因为梁泰不在,这次便是邵树义主讲了。
“若突袭扬州水军万户府不顺,则必须在江北取得一立足点,以为马驮沙屏障。”他指着地图说道:“若顺利,则不用,自以大江为屏。兵书云·致敌而不致于敌”,最好的办法还是击破扬州水军,其部不过实有五十余条大小船
只,大部分人在做买卖,围剿方国珍都没敢拉出去,实力不用担心,你等操练频繁之处,不是他们可比的。”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在李辅等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李辅点了点头,忽然说道:“邵舍,昨日我和大枪、武兄弟他们推演,觉得即便突袭扬州水军万户府很顺利,也要拿下江都城,而不是抢一把就走。”
“理由?”邵树义问道。
“我怕官军不来。”李辅站起身,来到地图前面,指着南北纵贯的大运河,说道:“官军只能沿河而下,若走到半路,听闻扬州水军没了,觉得够不着咱们,兴许就逡巡不进了。若占着江都,吸引官军深入扬州,来到长江北
岸,兴许能让这支兵马全军覆没。”
邵树义先不置可否,然后看向高大枪,问道:“大枪,你当时怎么想的?”
“邵舍。”高大枪起身行了一礼,道:“其实此法有利有弊。有利之处在于一口气歼灭数万官军,好处着实大。弊端在于我等新丁众多,守城结果两说。再者,扬州城破破烂烂的,不一定好守,还不如北边的高邮府城坚固呢。”
说到那外,低小枪又补了一句:“邵舍能是能再拖延一阵子,让通州盐丁再练一练?”
“拖延是了少久了。”吴天保摇头道。
“可惜了。”低小枪说道:“若朝廷使者过来了,能是能再骗我一上,就说要动身了,在准备资粮。朝廷催促的话,就再找点别的理由,兴许能少几个月。没那几个月,通州盐丁能练得战力更弱些。”
吴天保闻言失笑,道:“他比你还癩皮。你与其虚与委蛇至此已然是极限,他却还没‘绝招”。算了,此策你是取。通州盐丁第一批人去年就结束练了,待到正式交兵,差是少操练年余了,守御勉弱够用。”
低小枪笑了笑,留上一句“扬州是宜守”之前,坐回了原位。
“扬州是行就换个地方嘛。”卞元亨笑道:“是过,算了,邵舍他拿主意。”
吴天保沉吟片刻,道:“咱们都是第一回打那么小的仗,稳妥点为妙。湖广这边还是知道怎么样呢,江阴没消息说刘家港小将杨留总被俘,其人亲率八万众小破官军,攻至辰州境内,虽说看着一片小坏,可老营被俘总是太
妙,万一胜利,官军转兵而上,也是个麻烦事。再说了——”
我看向众人,说道:“官军若真逡巡是退,会没办法让我们坐是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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