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止住话,陛下上次直呼他的字,还是那次服陶仲文的丹药昏厥醒来时。
这也就代表了眼下的圣上,正处在那时一样的脆弱状态中。
只因为景王想就藩。
严嵩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这时才真正明白景王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在素来薄情寡恩的圣上心中有了如此地位。
这远比东宫太子的名位更难得啊。
就是先太子薨逝,圣上都没有过多伤心。
更关键的是,恐怕圣上自己都还没有认清这个状况。
严嵩压下心底的震动,脸上露出恳切与感动:“圣上言重了,老臣能替圣上分忧,本就是分内之事。”
“说正事吧。”嘉靖坐正身体,眉眼恢复了平日的威严淡漠,仿佛方才那片刻的真情流露从未存在过。
“胡虏虽然远遁,但说不准什么时候还会再来,京营如此积弊孱弱,朕不能容了。
想当年,三大营聚拢天下精锐,内卫皇城,外援九边,随时可拉出十数万能战之师。”
严嵩点点头,他也觉得京营这帮勋贵过分了。
“老臣也正要上奏言此事,如今北虏伤亡惨重,二三年间,绝不可能来犯了,正可趁此空档,改革军弊。
只是京营积弊百年,盘根错节,怕是阻力不小。”
“朕有意恢复三大营制,在京所有团营卫兵,尽数分隶三营管辖,从前那些花架子操练,一概废了,按边军的规矩来,练战阵、练火器、练骑射。”
严嵩闻音而知雅意,团营也好三大营也罢,没有什么本质区别,换了个名头战力也不会加强。
关键是趁这个整编的机会,看看各个卫所的兵力情况。
严嵩想了想道:“万事开头难,首先就是要裁汰老弱冗兵,清核空额,并追查粮饷及屯田账目,而后才能自地方或者边军,募选精锐补充缺额...”
“这件事谁来做合适。”
严嵩沉吟片刻:“请圣上恕臣直言,京营关系诸多勋贵,或是开国功臣,或是靖难功臣。
他们世代盘踞京营,世袭世禄世管世兵,姻亲交错铁板一块。
寻常官员畏惧声势,恐不敢深查,到头来改制只会流于表面,换一纸空文,徒耗朝廷心力。”
嘉靖自然知道,但被胡虏兵临城下的是他,想装作不知道也不行了。
“兵部侍郎王邦瑞如何?恢复三大营建制,正是此人上奏所提的。”
“王侍郎严正刚毅,只是资历尚浅,恐怕诸勋不服。”
嘉靖下意识想到了朱载圳,而后用怀疑的目光看向严嵩:“你不会是想要举荐那竖子吧。”
“臣绝无举荐景王殿下之意。”
“那你说还有谁。”
“事关重大,臣一时也想不清楚了,不如召群臣共议吧。”
钟粹宫窗棂紧闭,厚重的素色锦帘层层垂落,将透亮的天光尽数隔绝在外。
整座宫室幽暗静谧,唯有铜炉里细细袅袅的青烟,慢悠悠盘旋升起,散出一味清苦安神的药香。
“母妃,该服药了。”
裕王小心地端来汤药,精致素雅的白瓷盏里面是黑乎乎的药。
虽然杜氏由妃位降为嫔,但用度大体没有变化,卢氏终究不是个落井下石的性子。
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亲近载圳。
康嫔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因为畏光不出,肤色变得极为白,看着甚为可怜。
面对苦涩的汤药,脸色几乎没有变化的饮尽。
“彩云月份大了,如今天气也冷,儿臣就没领他进宫。
康嫔轻轻点头,好一会儿才问道:“吃的多吗?”
“太医说养得很,她就是挂念母妃呢。”
“不用挂念我,让她养好自己。”
“是。”
以前总觉得母妃脾气暴躁,现在安静了,他反而很难受。
“母妃,等开春您就要做祖母了,到时候我去求父皇,恢复您的妃位。
康嫔没有说话,只是呆愣地睁着眼睛。
她现在只提着一股心气,那就是孙儿。
“母妃,今日天气好,儿臣扶您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对身子也好。”
“你回去吧,我一会儿自己出去转转。”
裕王知道自己走了,她更不会出去,于是笑道:“那我陪您说说话。”
“爹,您与圣下都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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