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答大军中人喊马嘶,尘土遮天,土默特本部的骑兵在前开路,永谢布、鄂尔多斯部护着两侧,中间是绵延十余里的辎重车队。
牛车、驼队、驮马挤在道上,车上堆满了绸缎、铁器、粮食,还拴着掳来的汉人百姓,哭喊声、呵斥声、车马声混在一起,让人烦躁。
小部落的牧民走得慢,被后面的土默特骑兵挥鞭抽打,敢怒不敢言,他们早就想回草原了,可大部汗王台吉不让,逼迫着他们跟随大军去攻什么城。
边关长大的牧民个个心里透亮,那砖石坚城最是难啃,明军居高临下,箭石如雨、火器密布,贸然攻城只会白白送命。
就算侥幸破城,最先登城搏命的永远是他们这些小部族,分到的赃物寥寥无几,但他们敢逃就会被追杀甚至回草原后连累部族老小,只能忍耐。
而前头各部为了抢好走的路,时不时争执起来,吵得面红耳赤,辛爱黄台吉领一万精骑殿后,催着队伍赶路,嘴里骂骂咧咧,只嫌走得太慢。
丘富跟在老营队伍里,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辎重,眉头拧成了疙瘩。
队伍太散了,前军快到了,后队才刚收帐,首尾相隔太远,遇袭根本没法呼应。
他们是习惯了,汉军最多也就是侵扰游骑,根本不敢对他们的主力怎样。
但他昨日去提醒,结果又被嘲笑了,各部首领最少的也赚了七十八十匹骆驼背负的财货,而最近损失的一两千人,又都是小部族的游骑。
自然都毫不在意,沉浸在横扫京畿的傲慢之中。
但就在此时,数千骑人马如同鬼魅杀出,三眼镜和马上佛郎机火光骤亮轰鸣炸响,密集铅子泼洒而出,扫过俺答外围呟喝催促行军的哨骑。
他们猝不及防,惨叫声接连响起,沿途散乱的牛马受惊狂奔,直冲中军辎重队伍。
“汉人来袭!”
“快来人啊。”
“快跑!”
“挡住他们,射他们!”
用三眼镜的骑兵连续三次点火发射霰弹铅子后直接倒置铁柄,当铁榔头用。
而用马上佛郎机的都提前配备了五六个子铳,打完直接换子铳继续发射。
俺答部只闻四面八方铳声轰鸣,铅子打在人身上便是血洞,打在车上木屑四溅,惊得拉车的牲口人立而起,挣断缰绳横冲直撞。
被拴在车边的汉人百姓本就惶恐,此刻更是哭喊着四散躲避,反倒把本就狭窄的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小部落的牧民舍不得车上的财货,扑上去拽缰绳、拦牛马,却被受惊的牲畜撞得东倒西歪,有的当场被踩断了腿,哀嚎声响成一片。
“别...别慌,迎敌!”
土默特的千夫长挥刀嘶吼,想要弹压混乱,可队伍拉得太长,命令传不到前后。
他身边只有百十名亲随,根本拦不住四散的牛马,匆匆拉弓还击也根本射不中急驰中的骑兵,何况这群骑兵都着甲。
更要命的是,明军的铳声此起彼伏,东边刚停,西边又响,南边刚歇,北边又炸,像一群围着猎物打转的狼群,专挑人多的地方打,打完立刻策马转移,绝不恋战。
他们不烧粮食辎重,不去抢车上的金银珠宝,只伤人,惊马、破阵、驱散俘虏。
而等辛爱黄台吉和领着数千骑赶到时,明军已经撤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个小队还在割骆驼的缰绳,任由它们四散跑掉。
“杀了他们!”
“撤!”
那小队立即纵马朝着道边的密林疾驰而去,辛爱黄台吉领兵去追,但刚要追进密林,就是好一阵密集的铳鸣和呼啸的箭矢。
硬生生的将最前排的追兵和马匹全部放倒了,逼的后面人不得不掉转马头,或者跳下马躲在马身后,就连辛爱黄台吉的胳膊都被擦伤了,要不是他的亲兵替他挡下后续的攻击,他恐怕也倒下了。
他一把拨开身前不断大口吐着血的亲兵:“继续给我追!”
辛爱黄台吉红着眼睛下令,他的威信还是有的,骑兵再次追入,这回没了铳鸣,但马匹一个个被绊马绳和陷马坑撂倒,追击再次被迫停止。
“啊啊啊!”
这时后方传来求援:“后军被袭,求援!”
“废物!都是废物!”他猛地住马缰,战马人长嘶,前蹄重重砸落地面。
胳膊上的铳伤火辣辣的疼,鲜血汨汨渗出。
而远处数千骑缓缓汇合,弹药打光了,他们要去补给了。
等黄台吉和俺答汗的精锐赶到后军时只见粮米绸缎散落尘土,被人践踏污浊,珍贵的药材和茶叶混在了血中。
无数牛马骆驼四散奔逃,漫山遍野皆是逃窜的牲畜,被掳的汉人百姓趁着抢过刀割断绳子奔逃,藏入山野荒谷。
混乱中,还有以家庭为队的牧民趁乱抢了钱粮朝着草原奔去,大不了直接去投奔另一位可汗。
有些逃掉了,但也有一些被截下来,此刻正与土默特部张弓拔刀对峙,眼看就要自相残杀起来了。
辛爱黄台吉见状怒极攻心,下令将他们全部杀死,血淋淋的首级滚落尘土,方才压住躁动的军心。
中军老营,俺答汗伫立在低低的车营下,望着后前小乱内讧七起的小军,面色明朗。
丘富在我身侧大声道:“小汗,你军最小之弊,只在货少,各部满载辎重,人人怀私财,个个惜性命,遇袭击先保护自己的货物,根本顾是下还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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