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逸殿案上堆满各地急报,此处本是内阁在西苑的值房,素来只有内阁成员或者少部分特允的翰林官员能入值。
但因俺答围城,嘉靖又执意不肯搬回皇宫,便暂时允许了众多官员往来。
此时许多俺答动向都在这儿汇集而后统一奏报,圣上连续好几日没睡好了,一会儿一个奏报根本熬不住。
“景王殿下已至天津卫,且沿途收购了许多粮草,后续还有粮船不断运输。”
终于又有了好消息,众人振奋之余想的自然是转守为攻,毕竟俺答进犯京师,如果不能打痛他,年年来可怎么能行。
而且别看陛下现在没追究什么,但俺答后必然要问责,身上没有功劳可过不了关。
“京营的饷银发下去了吗?”
“回阁老,已经给京营将士发了八万九千八百八十两饷银,将士振奋。”
“急报,俺答各部今日分掠西山、黄村、沙河、大小榆河等地!”
兵部尚书丁汝夔则道:“边军已至,景王也领着勤王卫兵到了,不能再任由俺答烧杀抢掠了,应当调动兵马击之。”
其余人也纷纷叫道:“如今南路有景王坐镇,漕运可保无虞,是不是可以传令边军,寻机袭扰虏营,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但严嵩不愿理会,打赢了自然都好,但如果输了呢?还不是他这个当家的来扛。
就在这时,有人又有急报,俺答汗释放了在通州俘虏的宦官杨增,让他来送信。
众人简单商议,然后又派人去请示了圣上后立刻做了安排,杨增这种被俘刚放回来的,自然不能永寿宫面圣,只先让司礼监派人去审问。
至于信,也让司礼监抄录一份然后呈到御前,免得有什么冲克。
众人拿着信去陛见,面上都很凝重。
嘉靖此时已经又服下了一枚金丹,这些时日他也不能安睡,只觉头颅胀痛,连带眼睛都发疼,耳边似有嗡嗡鸣响,心绪越发狂躁难控。
只有服下丹药才能舒缓片刻,他强压着余痛,面色平静地坐在御座之上,看着严嵩领着群臣跪下。
他没理会他们的问安,也没让他们起身,只是伸出手,黄锦立刻去取来了司礼监抄录的俺答汗信件。
素笺之上,几句寒暄之后,便是贪婪的威逼。
“若明皇帝许我通贡,开宣府、大同两处马市,岁给我绸缎万匹、茶叶万斤、铁锅万口、棉布万匹,我当即刻拔营北还,严饬诸部,立誓永不犯塞。
若不许,我今岁饱掠子女金帛而去,来年秋高马肥之时,必再举众南下,再踏京畿州县,焚尔仓廪,割尔禾稼,尔民人,使京师岁岁闻马蹄,年年见烽烟,永无宁日!”
字字刺目,如利刃剜心。
嘉靖指腹抵着岁岁来犯,永无宁日几字,戾气顺着金丹的燥热往上冲,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群臣身体绷紧,只听上面传来陛下幽幽的声音:“朕御极二十九年,本以为海内承平,如今竟让一个鞑子兵临九重城阙,耀武扬威,逼着朕给他开马市送绸缎!
古人云,主忧臣劳,主辱臣死,尔等就这么坐视君父受辱?”
这话可谓诛心之言,就差指着鼻子骂他们是群尸位素餐不忠不孝贪生怕死的废物了。
群臣叩首请罪,唯有兵部尚书慷慨道:“臣请战!”
赵文华早就得到严嵩吩咐,只能咬牙道:“臣请诛丁汝夔!
京营久废,兵不经战,边军远来疲敝,阵型未合、粮械未齐,此时仓促出战,一旦小败,军心溃散,虏骑即刻逼城。
九门若破,生灵涂炭,宗庙震动,此祸大于纳贡百倍。
其身为兵部尚书,岂能如此意气用事,分明是居心不良。”
严党其余人也纷纷进言:“虏所求者,不过币、贡、市三事,暂许其请,缓兵解围,保全京师根本,待日后兵强马壮,再雪今日之耻。”
徐阶当即表态:“臣以为不可,忍一时贡市,便是年年贡市,今日岁赐万匹绸缎、万斤茶铁,明日便是加倍索取。
一旦开了城下纳贡先例,百年天威扫地,四夷皆轻大明,此后岁岁入寇,年年要挟,国将不国,悔之晚矣。”
就在这时,内侍来报,景王信使至。
嘉靖原本紧绷的眉头,在听闻景王时微微松动。
这是长久以来,朱载圳从不让他失望而形成的下意识反应。
“宣。”
随着通传,只见一身青布长衫的徐渭阔步走了进来,郑重的向皇帝行礼。
“生员徐渭,奉景王殿下之令,前来送信,并恭问圣安。”
“朕躬安,将信呈上来吧。”
黄锦连忙快步走下丹陛,从徐渭手中接过密封妥当的信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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