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心存侥幸、暗自观望的众人,此刻尽数头皮发麻,心底最后一丝倚仗与底气,被这血淋淋的一幕彻底碾碎。
徐渭走到堂下,看着蹲了满满一院子的官吏道:“殿下有令,主动交代、检举同党、缴清赃银者,可戴罪留任。
顽抗到底、销毁账册、串供包庇者,按通虏误国论处,绝不姑息,你们考取功名不易啊,孰轻孰重,自己掂量。”
官吏们看了看面色惨白的都转运使,又想到账目根本没时间销毁,招不招认的,一查就出来了,于是立刻有刚在盐司任职的官员开口。
口子一开就拦不住了,潘真快步走到徐渭面前低声道:“阁下应该是殿下的人,那我们也就是自己人,我乃严阁老的门生,事情如果闹大了,势必牵连阁老,也就势必影响殿下啊。”
徐渭微微摇头:“严阁老不是免罪金牌,牵动严党殿下也不会罢手。”
潘真眉头紧皱:“殿下年少冲动也就罢了,你既然是殿下的身边人,就应该明白轻重。
杀鸡取卵不是聪明人该做的,你抬抬手,我可在殿下回京前筹措八十万两银子,将来年年如此。”
徐渭真有些忍不了这人了:“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俺答铁骑都快打到京师了,社稷临危,陛下这才授殿下全权清厘盐弊之权,别说你只是严阁老的门生,便是严世蕃在这儿也没用。”
而在这时,马芳自门外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血迹。
“文长兄,三大总商的家宅都围上了,有一家还养了十几个什么倭人,刀术真不错,若不是我在场,还真可能被他们突出去。”
“真倭?”
马芳是北人,头一次来南边,没太明白徐渭问的意思,只道:“是吧,个头矮小长得奇怪,额头往上没毛,说的鸟语也听不懂。”
徐渭转头对着潘真冷笑一声:“通倭?”
潘真连连摆手:“不关我的事,我全然不知情,是盐商私下妄为,与盐司无关,更与我无关!
徐渭手上的折扇啪地合拢,吓了还在解释的潘真一跳。
“潘运使,还要替他们遮掩吗?两淮盐商勾结倭寇,借着私盐航线贩运禁物劫掠沿海,这满门抄斩的重罪,你是想一力承担?”
孝陵脚下的羁押班房,原是陵卫关押逃兵,盗贼的地方,此刻却成了南京官吏的临时诏狱,用来刑讯贪官污吏。
正好,也让太祖爷看着高兴高兴,毕竟众所周知,太祖爷最爱看的就是这个了。
屋子可以凑合,但刑具可不行,墙边各式刑具整齐排布,铁镣、夹棍、拶指、烙铁、脑箍、琵琶刑刃等寒光森森,都是某位锦衣卫百户,特意从北镇抚司诏狱里带来的。
屋角烧着一盆炭火,噼啪炸响的火星映在墙上,将人影拉得扭曲狰狞。
这时一个不知死生的人被拖了出去,一个穿着里衣散着头发的中年人被拖了进来,没了官袍,谁也看不出他是几品官。
很快,他被铁链缚住腿脚腰部,死死按在冰凉的刑架之上,单薄的皮肉骨头都在发颤,再无半分文臣名士风度。
不等审讯人员发问,他就凜然喊道:“冤枉,下官清白,皆是同僚构陷、盐商裹挟,下官从未私吞国课,从未勾结勋贵!”
百户懒得与他多费口舌,能被带到这里的,都是经过账目核对和同僚指认的,甚至其家也简单搜查过了,吃穿用度皆不符合他的出身和所领的俸禄。
这位出身贫寒,但现如今不仅有良田千亩,还娶了六房小妾,更是在家地窖中放了足足三个银冬瓜,地窖口又小,别说盗贼了,他们弄出来都大费周章。
“拶指。”
一个孝陵卫有些麻木的应声上前,取来制式拶刑木条,五根硬木错落排开,死死嵌住他十指,麻绳收紧勒紧指根。
“我最后劝你一句,这一来,说不好手就废了,往后提不了笔。”
命都要没了,我要手指干什么?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外面的同僚们赶紧弄出大事来,让景王只能草草收场....
“啊!”
他正想着,突然剧痛传来,他瞪向行刑的人,王八蛋,不提醒一下吗?
“你们没吃饭吗!”
那百户面色难看,这群孝陵卫的笨蛋,手没轻没重的,也就是锦衣卫太少,只能一人领着几个孝陵卫刑讯,否则带着自己的老弟兄,好好审他们几天,多是一件美事。
两名孝陵卫也有点害怕这百户,闻声骤然发力,死死绞紧麻绳!
咔嚓,清脆的骨裂声穿透沉闷的班房,在寂静的陵下狱舍中格外惊悚。
“啊啊啊啊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破喉而出,震得屋角炭火火星簌簌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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