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的微风裹挟着香火余烟,吹得殿外幡旗簌簌作响,整片陵下场地一片压抑。
方才祭祀太祖时的肃穆祥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人心深处的惶惶与侥幸交织的暗流。
文武百官,世袭勋贵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
有人面色惨白,双手拢在袖中不住摩挲,有人眼角余光频频瞟向于正中的景王,神色躲闪。
但也不乏胆大的,景王纵然手握先斩后奏的圣谕,终究只是一位皇子。
南京一众勋贵皆是开国功臣后裔,与国同休,爵位世袭两百余年,盘根错节姻亲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法不责众四个字,成了此刻所有人心中最大的依仗。
更何况南京乃是太祖立国之地,孝陵坐落于此,是大明龙脉根基所在。
一旦在此地大肆锁拿官员、刑杀勋贵,极易激起哗变,江防停滞、漕运断绝、盐路停运,江南商贸彻底瘫痪。
到时候钱粮亏空反而更加严重,北疆军饷无从筹措,这笔罪责,到头来反而要景王一人承担。
所以众人心里不约而同定下对策,不争辩、不顶撞、不公然抗旨,只用软磨硬泡、阳奉阴违的法子拖延周旋。
官府文书照接,政令表面应承,实则账目涂改、人犯藏匿、赃银转移,硬生生拖延时日,拖到北疆战事焦灼,朝廷离不开江南财赋,逼皇帝顾忌大局,下旨召回景王,这场清算自然便能不了了之。
大不了他们再捐些银子就是了,灵璧侯汤佑贤侧过身子,凑近怀远侯常玄振,用气音低声说道:“不必慌乱,圣旨是急着筹措边饷,并非要倾覆留都官场。
只要咱们不公然抗命,拖延一段时日,江南漕运、盐务一旦阻滞,京师那边自然会投鼠忌器。”
常玄振连连点头:“景王手里只有不到千人,而且多是护军武夫,想要撬动整个江南的格局,难如登天。”
“都商量好了吗?”
朱载圳拿着圣旨开口了,不再是这几日间眉眼平淡的模样,而是活了起来,眉眼灵动带着浅笑,却让人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他很清楚,一纸圣旨可以名义上收兵权,但真想调动指挥很有难度。
南京诸卫将领,半数出自勋贵门下,世代联姻,沿江巡检、关卡吏目,也皆是本地世家把持。
两淮盐商百万身家,年年月月的孝敬更是早就将绝大多数高官显贵都拖下了水。
但他早有准备,何况父皇竟然又给他加了权,是那两幅画的功劳吗,还是说俺答那边因为古北口的修缮而动作更大,导致父皇那边的压力更大呢?
一朝生杀大权在手,朱载圳肯定是不会浪费的。
徐鹏举准备上来说几句,不就是要钱吗?
大可不必如此,虽然肉疼,但大家伙儿捐一些也够北疆与俺答打一仗了。
“北疆战事吃紧,国库支出,臣等身为朝廷命官、世受国恩,自当分忧。”
他走上来躬身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殿下忧国忧民,奉圣命清查弊、筹措边饷,臣等感念圣恩,愿为北疆纾难,月内可筹措二十万两银子。”
朱载圳脸上的笑意更大了,这是真把他当要饭的了,光是徐鹏举自己,坐镇南京统辖东南,一年赚的也不止二十万两。
现在所有人凑二十万两,他带回去够做什么的?
怕是给父皇炼丹修道都不够,更别提与俺答打仗了
朱载圳伸手拍了拍徐鹏举低下来肩臂轻笑道:“我敬重中山王,但竟然胆敢在太祖高皇帝的陵中,如此孩视本王,好大胆子。”
徐鹏举面色一变:“臣惶恐,臣绝不敢...”
朱载圳却不在看他,径直转身走上方才分肉的高台对着所有人道:“两淮盐场年产数百万引,正课百万两,耗羡、余盐、私之利,数倍于正课,诸勋贵文武,分润盐利百年,侵吞国库帑银何止千万。
三日之内,凡涉盐务官吏、庇护私盐的卫所将官,主动到行宫投案,上缴历年赃银、据实供述同党者,罪责减半,赃银缴清者,可戴罪留任。
顽抗到底、销毁证据、串供翻供者,一旦查实,按通虏误国论处,抄家夺爵,绝不姑息。”
这话并没吓到谁,能坐到这个位置,不至于这点心性都没有,但消息传回去后,下面的官吏就未必了,毕竟他们拿的少。
不过他们也自有办法,朝廷觊觎东南的钱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哪有那么容易。
“世袭勋爵之家,凡有私盐庇护,盐引干股者,上缴历年分红,名册交予锦衣卫核验,可获宽免保留爵位。
令,南京四十二卫、沿江一十三巡检司,三日内造报兵丁、战船、关卡清册,由锦衣卫与兵部共同核验,空额冒饷、役占兵丁者,将官一律革职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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