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宪端着空碗坐回长凳,浓眉下眼睛发亮,方才的郁结之气散了大半,三千两银子,加上总兵上奏的功劳,确实可以让他往上跳几级了。
雪中送炭啊,胡宗宪毫不犹豫的表达了对赵总兵的感激之情。
这个千户也很满意,本来御史来了,都是照例子,先来下马威当头棒,等快走了才给个甜枣吃,四五百两也就够了。
这次是多花了点,但这个胡宗宪确实有点胆气有本事,而且看着是个机灵人不迂腐,这样的人最容易出头了,花点也值得。
“赵总兵的恩惠在下铭记于心,他日必有厚报。”胡宗宪故作悔恨:“初来时一味较真,倒是让总兵和诸位难做了。”
“哪里的话,您是个明白人,我等守着边疆,苦寒贫瘠,日夜提着脑袋抵御鞑靼胡骑,自个儿也就算了,但总少不了为子孙谋些家底,让他们不必在这儿死熬着。
上面的章程是死的,咱们人是活的,各有各的路罢了,您不是只会拿笔墨弹劾人酸官,是敢单骑闯乱营的真汉子,上下弟兄都佩服。”
说罢,他向门外招呼一声,四个士卒轮番抬进来六口朱漆木箱子加一个小箱子,张千户上前打开一口,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的银锭,闪着冷白的光泽。
“一共是三千二百两银子,三千两是总兵的程仪,二百两是我们几个给胡御史凑的心意,还望不要嫌弃。”
没人嫌银子多,尤其是缺钱的时候,不过这有些烫手了,胡宗宪没有立刻上前,先是默默看了一会儿。
张千户也没催促,读书人嘛,就是这个样子,刚开始都有个坎儿,过去了就好了。
很快,胡宗宪就端起了酒碗,给张千户也倒满了,然后将自己那碗一饮而尽。
“好!”张千户也是一饮而尽,然后让人将银子装车。
二人这回才算是自己人了,原本不好聊的,需要遮遮掩掩的事情也就都好开口了。
胡宗宪问道:“听说方才扣押了一队北房商人?”
张千户点点头:“里面一半是汉人,来做些买卖,本也没什么,但上头突然下令,说是俺答那边派了不少奸细混在商队里刺探情报,因此先把人都扣下了,还没来得及审问。”
至于他们带来交易的货,自然是充公了,反正缺东西的又不是他们。
无论死多少被抢多少北边都还是得继续派遣商队过来,换点用的回去给首领贵族们享用。
“我回京后总得向都察院交差,右都御史除了让我巡查两镇外,还有探察鞑靼近况的差事。”
“简单,你随时过去问话就是了。”张千户干脆的笑道:“有不肯开口的就上刑,商人都是软骨头,好问。”
为避免勾结,巡按御史在地方最多一年就要回京复命,并由都察院进行回道考察。
他既然不能说宣大的具体贪腐情况,那就得有其他可以交差的奏报,否则一问三不知,那就是渎职。
只有过关了,才好继续花银子走门路。
酒饭罢了,张千户喝的迷迷糊糊回去了,胡宗宪则是坐了会儿喝了粗茶就醒酒了,跟他来的书吏和两名小吏走了进来。
四人加起来就是标准的御史队伍了,看他们的脸色就知道也喝了不少,拿了应得的好处。
“你们下去醒醒酒,过两个时辰跟本官去问话。”
“是。”
两个时辰转瞬即过,日头斜沉到边墙之后,换岗的梆子声伴着戍卒的呼喝遥遥传来。
胡宗宪在小吏的伺候下换上了半旧的官服,由营中百户领着去往关押商队的土牢。
所谓土牢就是卫所屯粮的地窖改建的,四壁都是夯土,一推门便有股霉烂混着血腥的扑面而来,墙角堆着些发潮的干草。
十几名商队人犯分作两堆坐着,汉人缩在东侧,几个辫发皮的鞑靼人则靠在西侧石壁旁,脸上都带着伤,个个面色灰败,见有人进来,纷纷抬眼望来,目光里有惧意也有警惕。
小吏搬来凳子给胡宗宪坐下后又搬了一个给书吏,然后自己蹲在地上任由书更将本子放在他背上,拿舌尖软化了笔尖后就准备记录了。
“胡御史,小的们准备好了。”
胡宗宪的目光冷漠:“谁是领头的?”
没人敢应声,守在门口的百户不耐烦的骂道:“狗娘养的,没听到御史老爷的话,舌头不想要了吧!”
“是小人,小人是领头的。”
一个穿灰布棉袄、留山羊胡的中年汉人弯着腰走上来跪倒磕头:“小的刘二给御史老爷磕头了。”
胡宗宪又看了看那几个鞑靼人,也都是瘦弱不堪的:“他们跟你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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