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熬得眼底发青,但此刻满眼垂涎:“殿下、叔大,咱们可是事先说好了,第一只羊腿归我这个两天两夜没合眼熬完账册的人!”
朱载圳撒下最后一把料,然后直起身笑道:“知道你辛苦,这只就是专门犒劳你的,吃完赶紧睡一觉,天塌了也不用你起来。”
张居正其实也饿了,但他是个不爱算细账的,因而与徐渭说定,谁干谁得吃,不干的伺候烤羊腿。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在下素来言出必行。”
“哈哈,好好好,我这辈子能吃一口殿下和叔大亲自给我烤炙的羊腿,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片刻后张居正奋力取下烤架,稳稳置于楠木食案之上,热气腾腾的羊腿香气轰然散开,表皮焦脆泛红,内里肉质鲜嫩多汁,蜜香、脂香、焦香交织萦绕,诱人至极。
“趁热吃吧,凉了就有些膻。”朱载圳烤过一次也过瘾了,就让张兴周正去将烤架搬到外面去忙活,并让大伴守在门口。
徐渭没有客气,但也没有吃独食,还是先用小刀割下几大块肥瘦相间的肉让给二人,然后才埋头大口啃肉,被烫得嘶嘶哈哈的,还不时灌一口酒。
朱载圳和张居正坐下慢慢看账目边吃羊腿肉,马德昭还端来三种佐食蘸料,青梅酸酱,椒盐还有胡椒细面,各有滋味。
“奏疏应该到御前了,我这招如何?”
张居正闻言就想笑,但还是忍住了,夸赞道:“殿下英明,步步先手,且出人意料,臣叹服。”
“这就叫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朱载圳下筷子夹了肥瘦肉蘸了蘸椒盐笑道:“等他们找到把柄弹劾我,还不如直接把能弹劾的罪名及所谓罪证,都暗中交给六科和都察院那几个要名不要命的,再让人推波助澜。
他们仗着朝廷,许言官御史风闻言事,一般不会追究其责,果然也不加以验证就急急忙忙的上奏弹劾了。
父皇刚收了我全部所得,怎么也不至于这么快过河拆桥吧?”
张居正不想扫兴,但他的职责让他必须说出来,尤其是在殿下如此放松警惕的时候:“恕臣直言,不一定,陛下的心思除了严阁老摸的准,其余人都还差些。
殿下此番功劳甚大,但有时太大也不好,虽然您刻意将好名声推给了裕王,但稍微消息灵通点的百姓都知道,是您抄家粮弄来了粮食,否则裕王殿下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朱载圳脸上的笑意收敛,张居正起身行礼。
“坐下,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这点道理我自是懂的。”
徐渭也抹了一把嘴道:“自古以来天下都是有功者多,无罪者少,殿下此番,做的还是太好了。”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了。”朱载圳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只是你们对父皇的了解不如我,你们都以为父皇喜庸、喜顺、喜柔,厌强、厌锐、厌功,是不是?”
二人对视一眼后都点了点头,本朝有能力的人真是层出不穷,历来的首辅更是,但最后却还是由看着最平庸的严嵩坐稳了这个位置。
“请殿下赐教。”
朱载圳抬眼望向窗外皑皑白雪,雪后初晴,天光清冷透亮,好半晌才开口道。
“父皇修道半生,清静无为是表,极致务实是里。
他厌的从不是能干,是能干又邀名,邀名又结党、结党又造势,最后逼迫他勤勉政务废弃长生。”
徐渭听得分明,咂摸半晌,豁然开朗,一拍大腿:“殿下一语点破天机!
严嵩结党、贪财、专权,可他从来不跟陛下争名,陛下要清静,他便替陛下挡朝堂风雨,保陛下在西苑安心修行。
陛下要银钱,他便在天下肆意刮银钱,陛下要平衡朝堂,他便死死压住言官清流,但又不对他们赶尽杀绝。
陛下不想立太子,他便站在殿下身后支持,打压裕王。
“所以他才权倾朝野而不倒。”张居正缓缓颔首,神色郑重。
见他们明白了,朱载圳笑道:“严阁老还是要学的,我这次,赈灾,抄家、追赃、罚勋贵,活儿我干了,恶名我背了。
功劳尽归朝廷、归裕王、归吏部叙功。
金银珍宝、丹砂灵芝,一分不留,全数送进内帑,填父皇空缺,我也没有结党,真正心腹不过你们寥寥数人。
父皇若在我这般尽忠、尽孝,尽力、尽本分的情况下还无端打压,那我可就要去西苑闹事了,大不了撂挑子带着你们就藩去。”
朱载圳说的认真,他可以接受父皇制衡,但如果是无缘无故的耍赖,那就没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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