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师傅,一定要一查到底,抄家赈灾,我也是主理赈灾的皇子,刑部怎么敢不听我的!”
高拱无奈的看着眼前的裕王,他本想着这件事由景王出面,结果裕王殿下非要自己来,抄家皇子难道是什么好名声?
“殿下,事情不在株连之广,而在惩首恶稳大局,贪官污吏已经被羁押审讯,其家产也会被抄没,殿下何必还要往上追究?"
裕王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高师傅您怎么也这么说,虚户冒领赈粮这种事,怎么可能就是几个八九品的官吏能主导的,其后最起码也有户部侍郎撑腰,否则勘和...”
“殿下!”高拱打断他:“朝堂诸事,从来不止善恶对错,更重权衡进退,现在勋贵世家文官尽皆让步认罚,赃银尽数筹缴,粮库得以充盈,赈灾残局已然安稳落地。
此时殿下强行再起波澜,执意彻查追究,便是推翻已定之局!
届时朝野人心惶惶,文官人人自危,勋贵心生怨怼,朝野动荡再起。
陛下潜心斋醮修道,最恨朝局扰动,到那时,陛下不会念您为民之心,只会厌您无事生非,不懂权衡、搅乱大局!”
裕王在这些天养出的主见坚持,在这一刻尽是瓦解冰消,他紧绷的颚线松弛,嘴角向下。
“高师傅,有人跟我说,你在户部朋友挺多,是不是这件事要牵扯到他们身上了?”
高拱闻言脸色发黑扫帚眉一竖就想发怒,但一看裕王被吓得有些瑟缩,只能强迫自己挤出和蔼的表情。
他年纪不小了还没有儿子,见到裕王后便觉得亲切,加上他本就有成帝王师的理想,因而满腔心血早都寄托在了裕王身上。
高拱深深呼吸几下:“殿下,臣性子不好,朋友甚少,又在翰林院多年,哪里来的许多户部朋友,这是谁与您说的?”
裕王也知道出卖人是不好的,于是摇摇头不肯说出来,其实有好几个人都说过高拱的坏话,他也忘了这句是谁说的了。
高拱神色庄重肃穆,对着裕王深深一揖,恭谨坦荡。
“殿下既不肯道出谗言之人,便不追问,但臣今日敢以列祖列宗和半生清名立誓,此次直隶赈粮虚户冒领案,臣自始至终,未曾徇私半分,未曾袒护一人,若有虚言,请天雷殛之!”
裕王看了看高拱也放低声音:“高师傅不必如此,我还是最信任你的,载圳也让我要多倚重您,说你是有真才实学的。”
这话前半段让他欣慰,后半段让他如鲠在喉,两位殿下的关系也着实让他摸不着头脑,明明应该是势不两立的情况。
可景王愿意将出风头不得罪人的事情都交给裕王殿下去做,自己去干脏活累活儿,得罪人的事,落得个抄家皇子的骂名。
而裕王殿下则是事事听信景王,对他的信任明显都要高过对他和徐阶殷士等人。
只能想着两位殿下自幼一起长大,庄敬太子时尚短,等二王出府就邸后,摩擦多了情份自然也就淡了。
高拱见周遭也没旁人就耐着性子低声再次解释:“殿下所言皆是实情,此案绝非八九品微末小吏能够独做,背后确有户部高官默许纵容。”
裕王闻言眼眸骤然一亮,立刻挺身追问:“既然师傅也知晓,为何还要阻拦彻查?
他这些时日夙兴夜寐,满心都是为民纾困的赤诚,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忙活许久,不过是在给一众贪官污吏的贪赃枉法兜底,这般落差,如何能让他甘心?
“揪得出,却拔不得。”高拱目光沉沉看向裕王:“臣问殿下,如今灾情如何?流民是否安定?春耕是否能顺利重启?百姓是否再无饿死冻之危?”
“这...差不多了吧,不是说雪快要停了。”
“若风雪不停呢?快过年了,年后不久就要春耕,耽误了这些事,陛下必定震怒。
殿下要记得,赈灾之本,首在安民次在维稳最后才是惩贪,前两者没有彻底安稳前,就不能轻易掀起大狱。”
裕王本就是主见不多,见高拱义正言辞,便觉得他有道理。
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眼底的光亮彻底褪去,只剩无尽的疲惫与无力,裕王低声喃喃自语:“原来我想做的公道,在朝堂大局面前,竟如此不值一提,那我还出来做什么事,不如回宫了。”
见他这般颓丧消沉,高拱心中不忍,上前半步轻声轻轻扶住他的肩臂劝慰:“殿下此言差矣,殿下的赤诚仁心,是这浑浊朝堂最难得的,只是身在皇家,行事便不能再凭一腔热血意气。
彻查一案一弊,那是刑部大理寺的职责,而是懂得隐忍蓄势,将来肃清天下吏治,还万民朗朗乾坤,才是殿下的职责。’
裕王没有应话,只是神色木木的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其融化在手心。
陆炳跪在精舍前,将这几日的消息稟奏,不仅是两位皇子,更是满朝文武的动静。
但主要还是景王抄家的事迹,牵连虽然不算广,但京城那几个肥缺官基本都被拿下了,这些人有严党的有清流的也有勋贵举荐的。
良久,精舍内才传来嘉靖的声音:“钦天监上奏,说是瑞雪兆丰年,些许灾劫既然已经在年前平安度过,新年只会是风调雨顺。”
“臣为圣上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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