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潞州府最热闹的事情自然就是当地的衙门要独立开“科举”了。
这个事说起来也不怪像培青这样的传统读书人会有所质疑,因为那是真的很危险,单独拉一个举士的考试出来,这不用说就是在挖大宋朝廷的...
林舟牵着白马走出马厩时,天光刚透出青灰,霜气凝在檐角,像一层薄薄的盐粒。他没披甲,只穿了件墨青直裰,外头罩了件半旧不新的玄色斗篷,腰间悬着一柄未开锋的仪剑——那是赵士程昨夜硬塞给他的,说“君子佩玉,将军佩剑,纵不杀人,亦当有刃在身”。林舟当时嗤笑:“你当我是去演《大宋提刑官》?还得配把道具剑?”可赵士程只将剑鞘往他手里一按,指尖冰凉,声音却沉得像压了块铁:“大帅若真去了济南,那便不是去演戏。是去赴约,也是去赴死局。剑不开锋,防的是人,不是刀。”
白马踏过碎石小径,蹄声清脆,一声一声敲在冻土上,也敲在林舟心口。他忽然停步,仰头望向远处山脊——那里本该是烽燧台的位置,如今只余几截焦黑木桩,像断指插在枯草里。去年秋,他亲手拆了三座烽火台,改建成气象观测站;前日又派工兵队在西岭坡试掘第一口深井,为春灌备水。可今日他要走的这条路,偏偏绕不开那片焦土。
身后传来窸窣声。林舟未回头,只道:“陈史官,你记着——‘晨起,未束甲,牵白马出厩,霜重于睫,马不嘶,人不语。’”
小史官果然已立于三步之外,手执竹简,笔尖微颤,墨迹未干便念出声:“大帅言:‘霜重于睫’,非实写霜,乃写心之重也……”
“打住!”林舟转身,眯眼盯着那张尚带奶气的脸,“你再给我加戏,我就把你这竹简劈了当柴烧,给你烤饺子吃。”
小史官抿唇,眼尾微扬,竟不惧,只将竹简往袖中一藏,躬身道:“史官不增不减,唯录其真。大帅若嫌真话刺耳,不如自去灶房蒸一笼,热气腾腾,倒比竹简暖些。”
林舟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抬手在他肩头拍了一记:“好小子,有点意思。”话音未落,忽听远处鼓点突起——不是军鼓,是衙门晨梆,三通九响,沉而钝,像钝刀刮骨。他侧耳听了听,皱眉:“今儿怎么早了半刻?”
话音未落,赵士程已疾步而来,发冠微斜,袍角沾泥,手里攥着一封火漆未启的密信,额角沁汗:“大帅!刚从汴梁八百里加急来的——完颜宗弼昨夜颁了《肃清令》,以‘勾结宋谍、私通敌国’为由,将完颜羊蹄下诏废为庶人,押入济南府狱,择日……择日‘依律勘验’。”
“勘验”二字一出,林舟脸色骤变。
赵士程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勘验’是金人旧制,专用于谋逆重犯。先杖三十,后灌椒汤,再以铁梳刮皮……若熬不过三日,便是‘瘐毙’。若熬过了……便算是‘认罪伏法’,赐白绫或鸩酒。”
林舟没说话,只伸手接过那封信。火漆印上 stamped 着一只狰狞狼首——正是完颜宗弼新设的“靖难司”徽记。他拇指摩挲着狼眼位置,指腹传来粗粝感,仿佛摸到了羊蹄腕上那道旧疤。那年在汴梁南市,羊蹄为护他被泼了滚烫豆汁,手腕溃烂三月,结痂后凸起一道弯月似的褐痕。林舟曾指着那疤笑:“你这哪是皇子,分明是月宫砍桂的吴刚。”
可如今,那道疤怕是要浸在椒汤里泡发了。
“几时动身?”赵士程问。
林舟将信纸缓缓撕开一角,未读,只凑近鼻端嗅了嗅——墨香混着一丝极淡的龙脑气息。“汴梁来的信,用的是御用松烟墨,可龙脑味太冲,不像宫中旧藏,倒像是新调的……”他忽然抬头,“德甫,你信不信,这信是假的?”
赵士程瞳孔一缩,旋即摇头:“不敢信,亦不能不信。真假尚在其次,要紧的是——他们敢发此信,便是笃定大帅必赴。”
林舟笑了,笑得极冷:“所以啊,他们赌我不敢去;我偏要去,还要让他们赌输得连裤子都赔掉。”
他猛地扯下斗篷,露出内里藏青劲装,腰带一扣,身形顿时拔高三分。白马似有所感,昂首长鸣,声裂寒空。林舟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鹰掠枝头,靴跟轻叩马腹,白马四蹄腾空,竟未奔向城门,而是直冲西岭坡那片焦黑烽燧台而去!
赵士程追出十步,嘶声喊:“大帅!那边没路!”
“有路才要开!”林舟勒缰回望,北风卷起斗篷,猎猎如旗,“你替我拟份告示——明日辰时,潞州府前开仓放粮,凡愿随我赴济南者,每人领糙米五升、棉布三尺、路引一张!”
“赴……赴济南?!”赵士程僵在原地,手中竹简“啪嗒”坠地。
林舟已策马奔至烽燧残基前,忽然勒停。他翻身下马,俯身从焦土中抠出一块半融的黑釉瓷片——那是去年冬他亲手烧制的第一批气象温度计外壳。碎片边缘锋利,他拿袖子擦了擦,映出自己一双眼睛:眼底赤红,却无疯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陈史官!”他头也不回,“记——‘舟赴济南,不带一兵,不持一诏,唯携碎瓷一片,以证此行非为夺权,乃为取信。’”
小史官跪坐于地,笔走龙蛇,墨迹淋漓:“……碎瓷映目,目中有火,火中无恨,唯见赤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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