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大宗正,谁给你打成这样了?”
林舟再见大宗正时,完颜青玉跟当初那个青松如玉的公子判若两人,他看上去肿肿的,应该是镶牙师父的技术不太好,弄得他来回发炎导致的。
而且人也瘦了一大圈,...
“女人的方式?”赵昚嗤笑一声,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右脚往前一滑半寸,靴底碾碎了一粒青砖缝隙里钻出的野草芽子。他没看阿部力,目光斜斜扫过院墙头几片被晨雾浸得发沉的瓦檐——那儿有三道极淡的灰影正随风微晃,是颜青玉的斥候,弓弦已绷紧如满月,箭镞反着冷光。
完颜青玉喉结动了动,袖口下摆无声地朝外抖开半寸,露出半截缠着黑布的刀柄。他身后宗正寺廊柱阴影里,十二名佩鱼袋的金国禁卫缓缓将手按在腰间环首刀上,指节泛白。
阿部力却突然抬手,一把扯开自己胸前那件缀满狼牙的皮袍,露出底下赤裸的胸膛,上面用炭条画着一道歪斜的血线,从锁骨直拖到肚脐——那是草原上最古老的赌约标记:以命划界,生死不悔。
“宋人!”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檐角残雾簌簌抖落,“你若真敢接这‘女人的方式’,便与我单打独斗!赢者带走公主,输者……”他猛地攥拳砸向自己左胸,骨节爆响如裂木,“剜心为证!”
话音未落,保捷军阵列中忽有一人踏前半步,铁甲哗啦一响,竟是羊蹄。他摘下头盔往地上一掼,露出剃得极短的青头皮,额角还沾着昨夜绿豆汤蹭上的油渍:“单打?你配么?”他拇指朝自己鼻尖一戳,“老子姓完颜,叫羊蹄——你那点狼崽子把式,哄三岁娃娃还差不多。”
阿部力瞳孔骤缩。蒙古使团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呼哨声,有人已悄悄摸向腰间弯刀。而就在这一瞬,赵昚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不是掏枪,而是抽出一卷泛黄的绢帛,抖手展开,绢上墨迹淋漓,赫然是《大宋开宝律》残卷中关于“宗室女和亲仪制”的条文,末尾还压着一枚朱砂印玺,边角磨损得厉害,却仍能辨出“太祖御览”四字。
“你认得这个么?”赵昚将绢帛朝阿部力扬了扬,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青石,“三十年前,你们汗王铁木真还在斡难河放马,我赵家太祖爷早把这规矩刻进石头里了——凡金国所纳宋室女,无论嫡庶,其婚嫁、归省、守节,皆须依此律行。你今日若强夺,便是替蒙古背上千古骂名:欺孤寡,毁祖训,断信义!”
阿部力脸色变了。他身后一个戴貂帽的老者突然嘶声道:“阿部力!那是宋人埋的坑!太祖当年……”话未说完,赵昚已厉喝:“闭嘴!你连《开宝律》第十七条‘和亲女不得充质’都读不通,也配谈祖训?!”他左手倏然翻转,掌心赫然托着一枚铜铃——铃舌已断,铃身却嵌着半枚烧焦的箭簇,正是当年靖康之变时,汴京宫门被撞塌前最后摇响的警铃残件!
“这铃铛,是从我姑母灵柩里挖出来的。”赵昚声音忽然哑了,像砂纸磨过生铁,“她死时十七岁,被金人押去上京,路上冻掉三根手指。临终前攥着这铃,说听见它响,就是家乡的雪落进了眼睛里。”他指尖一松,铜铃坠地,清越余音尚未散尽,保捷军所有人齐刷刷单膝跪地,铁甲叩击青砖之声如雷贯耳。
阿部力额头沁出细汗。他身后那老者竟踉跄后退半步,撞翻了侍从捧着的奶茶铜壶——乳白液体泼洒在青砖上,蜿蜒如泪。
完颜青玉猛地吸了口气,终于开口:“阿部力大人,且听我一言。”他缓步上前,解下腰间佩刀横置掌心,刀鞘上镶嵌的七颗东珠在雾中泛着幽光,“此刀乃太祖皇帝赐予我祖父,刀柄暗格里,藏着当年与贵部订立的盟约副本。其中第三款写得清楚:‘金蒙互为兄弟之国,然宋为父执之邦,凡涉宋事,必先咨商。’”他顿了顿,刀锋悄然转向阿部力,“今郡王持律而来,公主归宋,合乎三邦旧约。若执意相争……”他忽然抬手,将刀鞘狠狠掷向院中一口废弃的铸铁水缸——当啷巨响炸开,缸壁竟被震出蛛网般的裂痕!
“这缸,是二十年前金蒙会盟时共铸的‘同心鼎’。”完颜青玉声音沉如寒潭,“如今裂了,诸位以为,该补,还是该砸?”
死寂。连檐角滴水声都消失了。
阿部力盯着那裂缸,喉结上下滚动。他忽然仰天长笑,笑声却干涩如枯枝折断:“好!好!宋人狡诈,金人更狡诈!”他猛地转身,抄起案上茶盏掼在地上,碎瓷四溅,“今日之局,我蒙古退一步——公主可归宋,但需应我三事!”
赵昚眼皮都没抬:“讲。”
“第一,宋廷须于三月内,遣使赴漠北,册封我汗为‘大元天可汗’,承其统辖漠南诸部之权!”
“第二,济南府至燕京三百里官道,须辟为蒙古商队专用驿路,宋军不得设卡盘查!”
“第三……”阿部力目光如钩,直刺赵昚腰间,“你那柄火铳,须留在此处,作为信物!”
保捷军阵中顿时传来压抑的怒哼。羊蹄拳头捏得咯咯响,指缝里渗出血丝。
赵昚却笑了。他慢慢解下腰间手枪,枪管在晨光里泛着青黑冷光,却并未递出,而是反手一拧——咔嚓数声机括弹响,枪身竟从中裂开,露出内里精密咬合的齿轮组、黄铜弹巢,还有几枚未装填的铅弹。“瞧见没?”他指尖轻叩弹巢,“这玩意儿,拆开不过十七个零件。你拿走,连火药引信都不会装。”他随手将枪身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真正的‘信物’,在这儿——”他另一只手忽然探入怀中,再摊开时,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的青铜印章,印面阴刻“枢密院火器监”六字,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桐油味。
“这是林舟林大人亲手所制的火器监勘验印。”赵昚将印章按在阿部力面前案几上,印泥鲜红如血,“明日辰时,济南府军械库大门敞开。你带三十个工匠进去,照着这印章上的图样,随便拆、随便仿、随便烧——”他嘴角一扯,“只是提醒一句,库里第七排第三格的铁匣子里,还锁着二十支同款手铳。若有人想偷,不妨试试看能不能躲过我们新装的‘千里眼’。”
阿部力瞳孔骤然收缩——所谓“千里眼”,正是林舟前日刚运抵济南的三架铜管望远镜,镜筒上还刻着“保捷军斥候营”字样。
“成交。”阿部力突然收声,转身便走,袍角刮过门槛时,竟带起一阵腥风。蒙古使团如潮水般退去,唯余满院狼藉与那口裂缸的余震。
赵昚这才转向完颜青玉,深深一揖:“大宗正深明大义,眘代家姐谢过。”
完颜青玉扶起他,手指无意拂过赵昚腕间一道旧疤——那是三年前在临安校场,为挡飞矢留下的。他喉头微动,终究只道:“公主已在偏殿候着。只是……”他目光掠过赵昚腰间空荡荡的枪套,又扫向羊蹄染血的拳头,“那位羊蹄将军,怕是要在济南多留几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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