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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作坊主:你们士绅既不肯消费那就去死(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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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井水?”张献忠凑过去看。

“不是井水。”一个挑着空水桶路过的老汉听见,笑着摇头,“是城西‘活水渠’引来的山泉,经了三道滤池,又在日头下晒足两个时辰,才放下来的。你们瞧那沟沿上的陶管——”他指了指,“那是‘曝气管’,专为散尽水中秽气,防人生‘瘴疠’。”

老汉说完,又压低声音:“前日还有个秀才老爷,说这水太凉,喝多了伤脾胃,非要用炭火煎滚了再喝。结果呢?药局刘先生亲自上门,拿个玻璃瓶子接了半瓶水,搁在窗台上晒了半日,第二日瓶底就结了层白霜似的东西。刘先生说,那叫‘盐霜’,是水里杂垢,炭火煎不掉,非得靠‘曝气滤净’不可。那秀才老爷当场哑了火,如今每日提桶排队接水,比谁都勤快。”

张献忠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干裂的嘴唇。他昨夜在客栈喝的,就是这沟渠里淌的水,初时嫌凉,咕咚灌了三大碗,此刻腹中温润,竟无半分不适。

李自成却望向街角。那儿蹲着个七八岁的女童,正用小棍在地上画格子,旁边摆着三颗石子。她衣裳虽旧,但洗得发白,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蓝布条扎成小辫。见三人驻足,她抬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脆生生道:“哥哥们要不要玩‘跳房子’?俺们赢了,能换一块糖!”

张存孟一怔:“糖?”

女童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里头是三块琥珀色的硬糖,糖块晶莹剔透,裹着层薄薄的糖霜,在秋阳下闪闪发亮。

“农会发的!”她骄傲地扬起小脸,“俺爹上月在砖厂做工,挣了八元,交了税,还剩五元,全换了糖票!一张票换一块!”

张献忠忍不住伸手,想摸摸那糖。女童却飞快合上油纸包,护在胸前,警惕地瞪着他:“不许抢!抢了要挨板子!”

张存孟哈哈大笑,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枚铜钱,塞进女童手心:“哥哥不抢,买你一块!”

女童狐疑地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张存孟皴裂的手,终于松开油纸包,掰下一小块糖,递过来:“喏,给你尝尝甜!”

糖入口即化,清甜微凉,带着股奇异的果香。张献忠眯起眼,忽然觉得,这甜味,比米脂艾家酒窖里最陈的桂花酿,还要纯粹三分。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钟声自城中心传来——“当!当!当!”共九响。

街上的行人齐齐抬头,有人加快脚步,有人整理衣冠,连那女童也停下游戏,仰起小脸,神情肃然。

张献忠愕然:“这钟……是报时?”

旁边卖炊饼的老汉摇摇头,擦着手上的面粉:“是报时,是‘教化钟’。州学每辰初三刻敲响,提醒读书人温书,也提醒百姓——今日州学有‘新政讲习’,凡农会信牌持有者,皆可入听。”

他指了指街对面一座灰墙青瓦的院子,门楣上悬着块黑漆匾额,上书“延庆州立小学”六个大字,字迹方正有力。

张存孟心头一震。他记得米脂县学,那可是艾家祠堂旁的高墙深院,朱门紧闭,门环上铜绿斑驳,寻常百姓别说进去,连靠近十步之内,都要被家丁呵斥驱赶。而这里,校门敞开着,门内天井里,十几个孩子正排着队,挨个用皂角洗手——水是从一个木架上垂下的竹筒里流出来的,孩子们洗完手,自觉走到墙边一个陶瓮前,用瓢舀水漱口,再吐进瓮里。

瓮沿上,刻着四个字:“漱口净秽”。

李自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大当家临终前,攥着俺的手,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没打下米脂县城,而是没让四龙山下所有娃娃,都进学堂念三天书。”

三人沉默下来。风卷着枯叶掠过青石板路,发出沙沙轻响。

远处,钟声余韵未歇。

就在这时,城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轰鸣——“隆隆……隆隆……”

不是雷声,不是炮响,更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喘息。

张献忠猛地抬头:“啥动静?”

老汉却面不改色,只往炉膛里添了把柴火,火苗“呼”地腾起:“哦,那是‘蒸汽机房’在抽水。城西那口古井,水位低了,得从三里外的河里抽上来,供全城人吃用。那机器,一天能抽三万担水,比一百个壮汉轮班还快。”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听说啊,云中府那边,韦大人正琢磨着,把这‘铁牛’(蒸汽机)装上犁铧,往后耕地,不用牛,不用人,‘铁牛’自己走,自己翻,翻得比老把式还匀称!”

张献忠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又看看自己冻裂的手,忽然咧嘴笑了,笑声粗嘎,却带着种久违的、近乎野蛮的畅快:“好!好!好!俺张献忠这辈子,就服两种人——一种是能带着兄弟吃饱饭的,一种是能让娃娃念上书的!这韦大人……俺服!”

李自成没说话,只缓缓抬起手,指向城楼高处。

那里,一面旗帜在秋风中猎猎招展。旗面是素白粗布,中央用靛蓝染料绘着一株稻穗,稻穗饱满低垂,穗芒锐利如剑。

没有龙,没有凤,没有日月星辰。

只有一株稻子。

它静静伫立在延庆州城头,俯视着脚下洁净的街道、忙碌的人群、清澈的水渠、敞开着的校门,以及三个衣衫褴褛、却目光灼灼的关中汉子。

张存孟望着那面旗,喉结上下滚动,许久,才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体温焐热的《大明青年报》,指尖抚过头版那行遒劲的标题——《为什么我们要消灭士绅?》

他忽然将报纸轻轻折起,郑重地,夹进自己贴身的羊皮袄内衬里。

动作很轻,却像在埋下一颗种子。

风更大了。

稻穗旗哗啦啦作响,仿佛在应和。

远处,蒸汽机的轰鸣声,一声比一声更沉,一声比一声更稳,一声比一声……更像大地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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