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前排左侧的几个士绅代表,顺天府几个大县的田主,端坐不动,面无表情。
大兴县的王家代表王秉彝是正儿八经的举人出身,家族在顺天府有四千多亩地。他听到孙庆的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侧头对身边的李家长孙李承嗣低声说了一句:“商贾之辈,也配谈兴国”
李承嗣苦笑的指了指上面道:“他这话哪是说给我们听的,是说给殿下听的,殿下喜欢听,如之奈何?”
王秉彝也只能叹息。
票决的时候,孙庆的提议以二百三十七票赞成、四十一票反对、二十二票弃权获得通过。反对票大多来自士绅代表,赞成票来自工厂东家、行会会长和学社代表。
张溥在笔记本上写下:“商贾虽奸,但产业兴国不无道理,只是此辈贪婪,需要有朝廷监管。”
他是江南人,江南地区毕竟爆发了资本主义萌芽,所以对产业兴国的话还是认可的,只是他不认可产业控制的商贾手中,他的想法当中是要有一批道德君子控制产业。
张采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产业兴国这话总结的好,比我等东林前辈总结了十几年政治理念,更加精辟。”
张溥想了想道:“没有政策的支持可能是江南产业竞争不过天津卫的原因。”
接下来发言的是振兴社的代表,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腰板挺得笔直,上台之前先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代表,我代表振兴社,提议府约增设一条,天赋人权,不管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该限制一个百姓的自由权利。”
他掷地有声道:“人不是牲口,人想走到哪里去,就走到哪里去。地主不能把佃户绑在自己的土地上,官府不能把百姓锁在自己的户籍里。这是天理!”
他说完,台下一片安静,几个士绅代表的脸色明显变了,他们细田,而不是只为了这点收入,更重要的是控制佃户人身自由,只有控制了佃户,他们就可以让佃户免费为自己做事,这才是大头,在直隶有很多已经成为农奴的
佃户了。
李旗站了起来他是天津卫最大的纺织厂东家之一,名下有三家工厂,雇了上千号女工,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缺少人手,有大明皇家海贸商社不断扩张南洋市场,他的布匹根本不愁市场,现在他的纺织厂就是银宝局,每织出
一匹布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但他最大的苦恼就是他有机器,但女工不足,导致白花花的银子就这样流走了,那些限制人身自由的地主最可恶了。弄得我没有工匠可用。
“我支持!”李渠的声音又高又硬,“我的工厂缺人!那些地主士绅把农户死死地绑在土地上,不让他们出来做工,凭什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老百姓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凭什么叫地主绑在田里?”
孙庆也跟着站了起来:“我支持天赋人权,支持百姓自由流动,只是在天津卫已经喊了几年了,我实在难以想象现在顺天府的百姓,还不能自由到他想去的地方,还不能凭借自己的双手创造财富,创造幸福的生活。”
“支持!”
“我也支持!”
“讲得对!”天津卫和京城的商人们纷纷站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学社的代表们也跟着鼓噪。
王秉彝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冷冷道:“田地没人种,你们吃从哪来?穿从哪来?都去工厂做工了,谁种地?”
李旗转过头看着他:“王老爷,您家的地是自己种的?不都是佃户种的?您给佃户多少租子?有没有二成五?”
王秉彝的脸涨红了:“你——”
“我什么我?”李旗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我工厂里的工人,一个月能挣三石粮食,您家的佃户种一年地,能剩几斗?您留不住人,不是因为百姓不种地,是因为您给得太少!”
厅内响起一阵哄笑声。王秉彝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什么,重重地坐了下去。李承嗣拍了拍他的胳膊,无声地摇了摇头。
天赋人权的提议,最终以二百五十一票赞成、三十票反对、十九票弃权通过。
张溥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府约已成商贾之器。士绅失语,田主失势。北方即将大变。”
他合上本子,沉默了片刻,对张采说了一句很轻但又极其严重的话:“江南要想办法改善和殿下的关系,不然北方士绅就是江南士绅的未来。”
张采苦笑道:“双方的竞争已经彻底激化了,没办法改善了,最起码我想不到办法。
张溥也是叹息!
府约大会在一点点的摸索中向前推进。没有先例可循,没有章程可依,三百个人坐在一起,一件事一件事地讨论,一条一条地投票。
商人们最关心的是产业政策减税、修路、建码头、开矿山,这些都是他们赚钱的基础。
那些像王当、柱子这样普通工匠,市民,农户代表最关心的是市场秩序,打击假冒伪劣、规范交易规则。
学社代表们最关心的是人身自由、教育普及、底层百姓的权益。
三拨人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算盘,但在大多数议题上,商人和学社往往站在一起,士绅则成了少数派。
会议最终制定了一系列条例,内容五花八门,从支持工商发展、修建轨道马车、规范市场交易,到推广新式学堂、建立卫生院所、放宽人口流动限制,每一份条例都是投票通过的,每个条例背后都是利益的博弈和妥协。
七月十日,西苑军校。
清晨,天刚蒙蒙亮,军校大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八百名学员列成八个方队,每队一百人,横竖成行,纹丝不动。半年前他们还是一群连晨跑都跑不下来的书生,工匠子弟、农家少年,如今一个个腰板挺直,目光如炬,晒得黝黑的脸膛带着自信。
操场的三面搭起了简易的看台,坐满了来观礼的家属和各界人士。天津卫的工厂东家们来了不少,他们的儿子、亲戚、同乡在这批学员当中,他们激动的看着这一幕。
朱由检站在检阅台上,身后是张维贤、孙文定、张盘、李弘等军校高层。他看着台下八百名学员,对张盘点了点头。
张盘上前一步,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校场上空炸开:“西苑军校第一期学员,授衔仪式——开始!”
八百名学员齐刷刷地立正,皮靴后跟碰在一起,发出整齐的一声“啪”。
杨国栋站在第一排第一个。他在这一期学员中成绩最优,被选为第一个接受授衔。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军服,灰色斜纹布,笔挺利落,领口的两颗铜扣擦得锃亮。
朱由检走到杨国栋面前,从孙文定捧着的托盘里取过一份军衔证书,递了过去。
“杨国栋,少尉。”
杨国栋双手接过证书,声音洪亮如钟:“谢殿下!学生必不负殿下所望,保家卫国,死而后已!”
朱由检看着他,点了点头,走到下一个学员面前。
一个接一个,八百名学员依次接过证书。夏允彝接过证书的时候,手是稳的,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
陈子龙,傅山,曹洪蛟,李存忠,祖泽润,吴三桂等名字一个个出现。
授衔完毕,八百名学员齐齐举起右手,声音汇成一道洪流:“我等必定不负殿下所望,保家卫国!”
看台上,孙庆用力拍着巴掌,眼眶泛红。他的儿子孙瑾瑜就站在第六排。
朱由检回到检阅台上,看着台下八百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希望你们把这半年学到的东西用到战场上去,彻底改变大明的面貌。学无所用,才是最大的浪费。”
授衔仪式结束后,八百名少尉军官立即下到新军连队报到。
这半年来,朱由检也没有放松对京营的整编,一万多京营官兵,经过筛选,年轻力壮,老实踏实的六千名军户被编入新军。剩下的四千多人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被裁撤下来。
但他们运气不错,新政需要大量人手,这些人一部分进了政务学院,经过短期培训后成了顺天府的捕快,基层的总甲,一部分被派到各村当村长、民兵队长;还有一部分进了西山煤矿、门头沟钢铁厂、天津卫的各个作坊。
总之,每个人都被安排了一份相对体面的差事,能养活自己和家人。
因为这个安置政策,这次裁军没有闹出任何乱子,留在京营的士兵们不但不害怕,反而盼着整编军队,被编入新军,待遇更好;被裁撤下来,也能换个好差事。
新军的主力,除了这六千京营军户,还有从鲁南、徐州、东宁岛招募的七千多人,这是朱由检最信任的子弟兵,这些都是家族里有几十亩田地,都是朱由检新政的受益者,他们也是最支持新政的人。
剩下的七千多人是从九边十三镇精选出来的老兵,这些人虽然怀着鱼跃龙门的想法,但他们来自条件最偏远的边疆,最能吃苦耐劳,作战的意愿也最积极,当然就是军户的习气也有不少保留下来,但在足饷的情况下,已经改
善了不少。
三路人马加起来,共两万人,组成了新军第一师。
朱由检自任师长,孙文定任师教喻,张盘为参谋长,李弘任第一旅旅长,赵阳任旅教喻;宋里任第二旅旅长,卢克勤任旅教喻。编制沿用了现代军制,但有一定的改变。
十二人一个班,五个班一个排,两个排一个连(一百二十二人),五个连一个营(六百二十二人),两个营一个团(一千三百七十一人),五个团一个旅(八千七百余人)。师级单位多了一个炮兵团和一个医疗团,全师共两
万余人,这是整个大明最精锐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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