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七月二十五日,延缓镇,校场。
塞外的风沙从长城缺口灌进来,卷着黄尘,扑在士兵们黝黑的脸上。校场上,五百名被选中的士兵和三十名青年军官列队而立,他们穿着全新军装,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
总兵王威骑着高头大马,从队列前缓缓走过,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掷地有声道:“你们到了京城,万万不可了我延缓镇的威名!那里是天子脚下,是皇太弟的眼皮底下,好好干,留在京城,扎下根来,替咱们延缓镇争
口气!”
“遵命!”五百多人齐声高喊。
延缓镇是大明九边最穷、最苦、最偏远的军镇之一。这里的士兵,饷银常年拖欠,粮草时常断绝,一件军服穿三年,补丁摞补丁。
也就是天启二年之后,朝廷有了钱,军饷终于能按时发放,但这点军饷也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去京城当兵对他们来说,是阶级跃升,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所以被选上的士兵和青年军官每个都露出笑脸,憧憬未来京城的生活。
而就在这个时候,校场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总兵王威怒道:“什么情况?”
没过多久,有将领过来道:“总兵,小旗总张献忠带人闹事。”
王威当即带着自己的家丁出营,看着这些闹事的士兵呵斥道:“你们想干什么?在校场重地捣乱,不怕本将军军法处置吗?”
“总兵,我不服!”士兵当中一个声音大吼道,然后喊的人逐步地走到了前面。
王威脸色一沉,勒住马,厉声道:“张献忠!你想干什么?”
张献忠却毫不退缩道:“总兵,你们包办了30名青年军官的名额也就算了,军官,我等大头兵高攀不起。
但朝廷的诏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五百名士兵,要从百户以下的普通士兵中选拔!
可您看看您选的这些人,有几个是真正的穷军户?大半都是把总、干总的子弟!他们上过几次战场?杀过几个敌人?
凭什么占我们的名额?我们这些苦哈哈,当兵几年,卖命卖血,就想搏个出头之日,您连这点路都要堵死,还不许我们叫唤两声?”
“对!不公平!”身后的士兵们齐声附和,群情激愤,对延缓镇这样的贫苦之地来说,500个入京的名额,无疑阶级跃升,改变命运的通道,但现在全被延缓镇的将门给堵死了。
王威面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他当然知道这事不地道,可他也没办法。
延缓镇的将门盘根错节,三十个青年军官的名额,根本不够各家分的,如果平时也就算了,但现在九边将门都知道皇太弟要建立新军,哪怕去京城当士兵,凭这份资历,说不定都有可能搏出头,所以各家都要塞人,他也不好
得罪各家将门。
而就在此时,几支骑兵队冲过来,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直接把示威的队伍冲垮了,领头的张献忠也被抓起来。
游击将军尤世辛道:“总兵,闹事的士兵已经被抓住,该如何处置?”
延缓镇将门知道有士兵闹事,当即点齐了家丁杀到校场过来,直接把这些闹事的士兵给镇压了。
王威本想杀鸡儆猴,但张献忠的直属上官、游击将军陈洪范急忙上前,低声道:“总兵,现在军中士兵不满,如果再杀人的话,就把事情给闹大了。
传到京城,朝廷那边不好交代,皇太弟正在整军,若知道他给边镇的名额被咱们截了,只怕不光军官名额保不住,连总兵的位子都要受牵连。依末将之见,此事不宜用强。”
王威知道陈洪范说的是实情,延缓士兵已经不满,的确不能再激化矛盾了。
“张献忠!”王威厉声道“你聚众闹事,本该斩首。念你初犯,从轻发落,拉下去,重打一百军棍,革除军职,逐出军营,其他从犯打10军棍。”
四个家丁冲上来,将张献忠拖到校场边,按在地上,军棍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张献忠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的汗珠和血珠混在一起,滴在黄土里。一百军棍打完,他的棉裤已被打烂,血肉模糊。几个交好的士兵把他抬回了住处,好友艾进忠替他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摇头叹气。
“兄长,命保住了就好,去不了京城就去不了吧,谁让咱们只是普通小兵,比不了上面那些大人物。”
张献忠趴在床上,面色惨白,眼中的火却烧得更旺了,他猛地攥紧拳头,声音嘶哑道:“我不服!朝廷给我们穷军户的路,被这些将门硬生生堵死了。我张献忠,堂堂七尺男儿,杀过敌,流过血、立功,凭什么要被他们踩
在脚下?”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绝,“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艾进忠,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咱们落草为寇!延缓镇的将门不给活路,我就做他们的敌人,让他们知道我张献忠的厉害!”
艾进忠吓了一跳,连忙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兄长,你疯了?这话传出去,是要杀头的!”
张献忠一把推开他的手,目光灼灼:“杀头?留在这里,也是等死。边军粮饷拖欠,将门盘剥,咱们这些穷军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不如反了,落草为寇,好歹还能吃几顿饱饭!你走不走?不走,我一个人走!”
艾进忠沉默了片刻,咬牙道:“走!我跟兄长走!反正也活不下去了,死也要死个痛快!”
张献忠养好伤之后,带着艾进忠和十几个同样不满的穷军户,消失在延缓镇茫茫的夜色中,没人知道,这个今夜落草的小兵,将来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而此刻,校场上那五百名被选中的幸运儿,正满怀憧憬地打点行装,准备奔赴京城,去迎接他们崭新的命运。
天启六年八月初二,永定门轨道车站。
一辆从辽东方向驶来的轨道马车缓缓停靠在站台边,车门打开,一群穿着半旧明军服饰的士兵鱼贯而出。
他们好奇地张望着四周,眼中满是惊愕,十八岁的吴三桂站在人群中,仰头望着那座灰白色的水泥站台,嘴巴微微张开,一时竟合不拢。
“这就是京城?”吴三桂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跟咱们辽东完全不一样?”
他从小在辽东长大,见过最大的城池是宁远,锦州,那里的城墙是青砖垒的,街道是黄土铺的,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
可眼前的永定门车站,地面是平整如镜的水泥,踩上去硬邦邦的;站台两侧竖着铁铸的灯柱,顶部镶着玻璃罩,里面虽然没点灯,却已经让他觉得稀奇;远处一座高耸的塔钟矗立在街角,钟面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这繁华已经
超出了他的想象。
祖泽润站在吴三桂身旁,二十岁,比吴三桂大两岁,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他望着车站外那些鳞次栉比的楼房——三层、四层、五层,红砖灰瓦,整整齐齐,一排排延伸到远处,心中也不禁暗暗咋舌。
辽东也有楼,可那是城楼,箭楼,哪见过整条街都是楼的,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的穿着绸袍,有的穿着短褐,有的戴着方巾,有的光着脑袋,各色人等混在一起,南腔北调,热闹非凡。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味、饭菜香,还有
一股说不出的繁华气息。
祖泽润拍了拍吴三桂的肩膀,低声道:“别一副乡下人进城的样,让人笑话。”
吴三桂回过神来,挺了挺腰板,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四处张望。
站台上,一队穿着深蓝色军装的士兵扛着燧发枪,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来,迅速清理出一片空地,拉起警戒线。
吴三桂的目光落在那身军装上,笔挺的布料,锃亮的铜扣,牛皮武装带,脚上穿着绿色的橡胶鞋,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是信王卫队!”
吴三桂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道“辽东战场上,硬扛女真八旗,以少胜多,咱们辽东的兵都服他们。”
祖泽润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在辽东听过太多信王卫队的传说,火枪方阵,五段击,刺刀冲锋,打得女真人屁滚尿流,他做梦都想穿上那身军装,端起那支燧发枪。
“辽东镇的士兵和军官,集合!”一声洪亮的命令传来。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军官站在站台中央,目光扫过众人。
“我是新军训练团团长胡海龙。你们从今天起,不再是辽东镇的兵,是新军训练团的学员。”胡海龙继续道:“士兵们,你们将接受半年的入伍生教育,学习新的军规、军法、新的战术。半年后考核合格,正式编入新军。
军官你们可以先在京城自行安排住处,也可以在军营统一住宿。二月初,军校开学,届时你们将接受为期一年的军事学术培训。”
朱由检对新军的改编,就是按照他后世军队的编制,分为班、排、连、营、旅、师,军衔也将改为士、尉、校、将、元帅,以后大明的天子,就是是大明军队的大元帅。
胡海龙挥了挥手,一队士兵走过来,引导着辽东镇的五百多人离开站台,穿过街道,往准备好营地走去。
一路上,吴三桂、祖泽润和几个辽东军官打量着四周的街景,目不暇接。
营地在城西南,原是京营的一处旧营房,如今被翻修一新。青砖围墙,水泥路面,一排排营房整齐划一,窗户上镶着玻璃,比辽东那些四处漏风的营房不知好了多少倍。
士兵们被领进营房,首先发服装,每个人都领到了好几套——夏季常服、春秋常服、冬季棉衣、棉鞋、棉帽、内衣、袜子、皮带、水壶、饭盒......林林总总,塞满了半个衣柜。
“我的天,这么多衣裳?”一个辽东士兵抱着那摞衣服,手都在发抖,“我在辽东当兵三年,就发过两身破棉袄,补丁摞补丁,还没这身棉衣厚。”
旁边的士兵激动道:“可不是嘛,还有皮鞋呢!你看这鞋底,多厚,走起路来肯定不磨脚。”
士兵们喜笑颜开,一个个换上崭新的军装,得到了衣服的第二日,他们又来到了校场排队。
胡海龙道:“新军的军饷是每月二两银子,这位是矿业钱庄的分掌柜常鹰,今天来是帮你们办理存折的,以后你们每个月的军饷就打到存折当中,你们从7月开始,就算是新军的人,所以在办好账户之后,最多三天,第一个
月的军饷就会打到你们的账户当中。”
常鹰笑道:“我们矿业钱庄在辽东也有分号,你们的钱只需缴纳三个点的手续费,就能打到家人的账户中。”
士兵们激动无比,新军果然就是好,军饷比他们在辽东要高不说,待遇还这么好,连上一个月的军饷都发。
可他们的好心情只持续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天刚亮,尖锐的哨声就把他们从睡梦中惊醒。晨跑、队列训练、体能训练,一上午没有停歇,午休之后,下午接着是队列训练。
到了晚上,他们以为可以休息了,却被赶到教室里,开始上文化课,识字、算术、简单的军事地形学,操练的强度,比在辽东时整整增加了十倍。
“一日三练,这哪是当兵,这是要人命啊!”一个士兵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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