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一个接一个,大同小异。各地上百个农家社,大部分失败了。地租没有降下来,不少骨干被打、被抓,被赶出家乡。厅内的气氛越来越低落。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台前。他没有用稿子,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疲惫、沮丧又倔强的脸。
“各位,你们不少人失败了。我听到了,很多农家社被打散了,很多骨干被抓了,被打了,被赶走了。地租没降下来,地主士绅还是高高在上。”
但他话音一转,说道:“但我认为这是好事,终于有人开始关注大明地租的问题,一个农户劳作一年一半的收成都要被地主给拿走,大家终于意识到这是不合理的。”
朱由检笑了,声音提高了几分道:“所以,这不叫失败。这是开始。以前没人敢做的事,你们做了;以前没人敢说的话,你们说了。你们让那些农户知道,这天下还有人在替他们说话。
地租暂时没降下来,没关系。我们继续减。今年不行,明年;明年不行,后年。我们一年一年地减,减到他们不得不降。用舆论,用组织,用行动,用一切我们能用的办法。
朱由检的话终于鼓舞了现场的气氛,让大家提振了士气,重燃了信心。
鹿化麟询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势单力薄,斗不过那些士绅。”
朱由检笑道:“大家没有经验,那我去找一些成功的经验给大家分享。”
这个时候一个像农户的有产社员上台,他看着众人有点紧张道:“我叫王启年,是去年在天津卫加入有产社的。”
鹿化麟询问道:“王兄,你是如何组织农户的?我家乡的农户愚昧、小气还短视。”
王启年道:“我在天津卫的医学院经过了半年的培训,掌握了十几个能治疗常见病的配方,而后被安排到天津卫的长水村组建农家社。
最开始那些农户也不信任我,后来我免费为农户治病,逐渐获得客户的信任,而后通过天津卫,弄了一些低价的食盐,农具给农户,当地农户开始加入农家会了。
我还组织了一批村民去天津为打短工,当地士绅知道我的身份,不敢对我动手,又阻止不了我组织农户出村,那些士绅再多的地也没人耕作,不得不降低地租。”
王启年的经验有一种破开迷雾之感,他们纷纷找纸笔,把方法记下来。
而后一个叫丁修的有产社员上台,他拿着一本厚厚的大明律道:“我的方法很简单,农户多不知法,受到大户压榨都不知道,有的是知道,但他们没办法自己伸张正义,官官相护,衙门有理无钱莫进来。地方上士绅掌控乡
村,他们怎么可能自己打自己?”
“我就用大明律为农户讨回公道,那些士绅虽然在地方上无法无天,但面对国法,他们还是有所畏惧的,我在当地帮助农户讨回公道,农户因此信任我,农学社组建得非常顺利,又有有产社帮助,我开始和当地士绅商议地租
问题,虽然没降到两成五以下,但也降到了三成,还在当地组建了民兵,让农户自己保护自己,现在是当地士绅害怕我了,躲在县城不敢回乡。”
“还能这样,”现在的青年读书人大胆长了见识了,纷纷记录这些先进的经验。
朱由检一连叫了十个人上台介绍他们的成功经验后说道:“光这一天时间,大家可能还难以理解,更难以掌握其中的细节,毕竟每个村每个县情况都不一样。”
“我决定就在小池庄建立农讲所,王启年这些人作为第一批讲师,大家可以在这里学习他们的先进经验,也可以学习大明律,简单的医术,有了这些一技之长,农户才能更好地信任你。”
现场青年读书人纷纷点头,表示愿意留在小池庄学习。
这场青年大会算是圆满结束了。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来:“减租减息!田地归农!”
几百上千人跟着喊道:“减租减息!田地归农!”声浪在大厅里回荡,震得窗户嗡嗡作响,一浪高过一浪。
京城,赵兴邦府邸。
赵兴邦的府邸,今日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从直隶各府赶来的士绅代表们裹着厚厚的皮裘,在仆人的搀扶下走进大门,个个面色阴沉。
正厅里暖气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满屋子弥漫的怒火。
朱由检光明正大开“大明青年大会”准备对付直隶士绅,把直隶地租压到二成五以下,直隶士绅们也因此集中起来。
去年他们被朱由检打了个措手不及,以至于家乡被闹得天翻地覆,家宅不宁,今年信王还来这一套,还明目张胆说什么田地归农。
这些土地都是我们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你说归就归农,你怎么不说朱家的天下归天下人!
赵兴邦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碗茶,说句实在话他不但不想对付信王,还想投靠信王,只可惜信王不要他的投靠,还要把他家地租压到两成五以下,严重损害了赵家的利益,这逼得他不得不想办法对付信王了。
大厅内坐着二十余人,保定府的刘士廉、河间府的李延祚、真定府的王宗岳、顺德府的张问之......皆是直隶有名的世家大户,家资巨万,田产千顷。
“诸公,小池庄昨天公然喊出‘田地归农”的口号。这是要刨我等的根啊!”保定府的刘士廉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去年他挑动那些年轻人回乡闹事,说什么减租减息’,我家的佃户被他蛊惑了上百人,导致佃户走了30多个人,粮食都减产了,今年他们还来,还让不让人活了!”
真定府的王宗岳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愤懑道:“去年信王搞什么大明青年会,我家那个不成器的老三,去了趟天津卫,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嚷着要降地租,说什么‘农户也是人',
还联合村里几个穷酸秀才跟我对着干。我把他关在家里,让他安心读书,考科举,他居然翻墙跑了!跑去京城投了有产社!”
“我家也是!”。
“我家老二也被蛊惑了!”
怨气冲天,对现在直隶不被他们掌握的秩序感到极其不满。
赵兴邦放下茶碗,咳嗽了一声道:“诸公,光抱怨没有用,要让信王看到我等的实力,让他知道我们不是软弱可欺的。
当年神宗皇帝想要去江南征税,但江南士绅联合在一起,打跑了镇守太监,让神宗皇帝看到了江南士绅的力量,知道再继续征税下去大明就要乱了。”
河间府的李延迟疑道:“我们又该如何让信王看到我们的力量?现在搞农家社的都是我们的子侄,我们总不至于把他们也给打跑吧。”
这也是他们面对的最大的难题。他们有所顾忌,不能像对农户一样对付自家的人。
赵兴邦冷笑道:“我们不能在信王划定的战场上和他战斗,这种仗我们是打不贏的,即便是勉强贏了,等几十年过去了,我们的子侄还是要接管家业的,如果他们现在的想法还没被打消,真把家产分给了农户,那我等九泉之
下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了。”
一众士绅暗中点头认可了赵兴邦这话,信王最恶毒之处就是挑斗他们自己人斗自己人。
刘士廉小声询问:“赵公的意思是,让我等擒贼先擒王,直接对付信王?”
赵兴邦点点头。
刘士廉摇头道:“信王,有钱,有权,有士兵,他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我们,对付信王那不是自寻死路。”
其他人也是脸色为难,藩王本来就难以对付,更不要说信王这种受宠的藩王,天子都让他监国,对付信王和对付天子有什么区别?
虽然他们有对付天子的经验,但不到万不得已,谁敢把矛头对向天子?
赵兴邦淡然道:“只要我能做的事在大明律之内,信王也没办法对付我的,信王虽然有权有势有兵权,但他终究不是天子,有人能管得了他。”
赵兴邦兴奋地说出自己的计谋道:“直隶的粮食,大半靠南方漕运,小半靠本地出产。如果我们能掌控直隶的粮价,让粮价涨上去,农户买不起粮,吃不上饭,他们还有心思闹减租?到时候他们只会求着东家收留,求着东家
借粮。信王再怎么喊,喊不饱肚子。”
“到时候整个直隶动乱,信王即便是继续想和我等斗,但天子也会阻止他。”
此言一出,众人有一阵激动,发现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但很快李延祚皱眉道:“赵公,这个法子好是好,可需要海量的银子,要影响整个直隶的粮食价格,就不能按平时的粮食价格,粮价会更高,只怕要花几百万两银子才能让直隶粮食价格暴涨,这么多钱,要从哪里来?”
赵兴邦笑了笑,拍了拍手。门帘掀开,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袍、面容白净的中年商人走了进来。他四十出头,身宽体胖,十指上戴着几个金戒指,一进门便拱手作揖,满脸堆笑。
“在下亢裕昌,山西祁县人,在扬州经营盐业。承蒙赵公引见,得识诸位老爷,三生有幸。”
众人激动起来,山西的钱庄,遍布天下。论银子,只怕只有信王能比他们,有山西钱庄相助,他们胜算大增。
王宗岳试探着问:“掌柜,你们山西钱庄能调动多少银子?”
裕昌自信道:“500万两以内不成问题。”
“好!”现场的士绅都激动起来,这些银子足够买四五百万石的粮食,北方一年的漕粮全部被他们买断了,这完全可以对比天启三年闻香教叛乱,截断了漕运,当时京城的粮食价格就暴涨两三倍。
赵兴邦马上道:“亢掌柜麻烦您快点把这笔钱调集过来,我等再用这笔银子囤粮。
趁着春耕还没开始,把直隶市面上能买到的粮食,能收尽收,然后放出消息,说山东旱灾,直隶旱灾,推高粮食的价格,等整个直隶都动乱了,我等在以这批粮食和信王谈判,让他解散农学社,解散有产社,答应我们不再挑
动读书人减免地租。
“好!”刘士廉第一个拍案叫好。李延祚点头,王宗岳捋着胡须露出得意的笑容,显然非常认可这条计策。
亢裕昌更是说道:“5天内,我们会把三十万两银子送到各位手中,一个月内这500万两就会调齐。”
赵兴邦决绝道:“诸公,信王要断我们的根,我们就先断他的粮,大家不要心存侥幸,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他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能让他好过。”
厅内的士绅们纷纷起身,一场以裕昌这里的天下借贷契约为开端的没有硝烟的战争,在京城这座不起眼的府邸里,悄悄地拉开了序幕。
窗外,天色渐暗,乌鸦在枯枝上聒噪。赵兴邦站在窗前,望着远方天津卫的方向,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信王你也没想到自己会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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