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1625年)八月二十五日,徐州。
黄河的决口终于堵住了。老天爷也像终于耗尽了力气,不再下雨。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炽热的光线重新烤炙着这片被洪水蹂躪了整整一个多月的土地。
可洪水退去,并不意味着苦难结束。黄河的水,七分是水,三分是泥沙。到了徐州下游,说是半水半泥沙也不为过。
太阳暴晒之下,地面看上去干了,踩上去却软趴趴的,像踩在发霉的棉絮上。
有些低洼处甚至还在往下陷,浑浊的泥浆从脚底翻上来,散发着腐臭的气味。田地被厚厚的淤泥覆盖,最浅处也有一尺深,深处的淤泥没过了膝盖。
庄稼早已被黄沙埋在了底下。那些曾经绿油油的麦田,如今只剩下黄褐色的泥浆,偶尔露出几根枯黄的秸秆,像是溺水者伸出水面的手指。
不把水分排出来,不把淤泥清走,这样的土地根本没法种庄稼。
冬小麦的播种季节眼看就要到了,如果再耽搁下去,明年整个徐州都要闹饥荒,所以有产社组织起所有灾民,开始恢复生产。
宋应星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着。他身后的泥地里插着一根标尺,旁边的筐里装着石灰粉和几件简陋的测量工具,他沿着田埂走一段,蹲下来,眯着眼看标尺上的刻度,然后在本子上记下一串数字。
走一段,又蹲下来,再记一串。身后的两个帮手,一个扛着标尺,一个提着石灰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这里,最低点。”宋应星终于在一处低洼地停下来,用脚踩了踩地面,泥浆没过了他的脚踝。他接过石灰桶,蹲下来,用手捏着一把石灰,沿着刚才测定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撒出一条白色的线。线很直,从地头一直延伸到他
脚下的低洼处。
“这是主排水渠。”宋应星站起身,指着那条白线对身旁的李弘说,然后又蹲下来,在旁边画出一条条分支的白线,像鱼骨一样向两侧延伸,每条间隔三十步,等长,平行。
“每隔三十步挖一条支渠,汇入主渠。这样一来,方圆几千亩田地的积水,三五天就能排干净,后续的耕作就方便了。”
李弘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全新的铁锹,他听着宋应星的讲解,看着地上那些横平竖直的白线,喊道:“兄弟们,宋先生把线画好了!沿着白线挖,主渠宽五尺、深三尺,支渠宽两尺、深两尺。干完了,咱们就能种麦子
了!”
“好!”上千名士兵和灾民扛着铁锹,挑着箩筐,陆续跳进了泥地里。泥浆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偷懒。这些大多是当地人,他们知道淤泥排不出去、地种不了。
工地上很快热闹起来。士兵农户们分成小组,每十人一段,沿着宋应星画好的白线开始挖渠。有人用铁锹铲泥,有人负责把挖出来的淤泥装进箩筐,挖出来的淤泥被装进柳条筐,放到一个简陋的滑橇上,两个士兵拉着滑橇在
泥地里艰难前行,把淤泥运到干硬的地方,再装进马车,运到远处的弃土场。
上百个这样的工地,原本的军事化管理派上了用场,灾民们按照原本的组织模式,分布在徐州城外广袤的田野里。
在有产社员的组织下,徐州百姓们,像蚂蚁搬家一样,一锹一锹地清理着这片被黄河蹂躪的土地。
可在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上,却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周公子站在田埂上,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腰间系着玉带,脚蹬一双崭新的皂靴,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他身后跟着五个家丁,他看着自家田地上那些正在挖渠的士兵,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的目光落在一片已经被挖成水塘的低洼地上,那是整片田地的最低点。宋应星确认这里是方圆几千亩地里最适合做蓄水塘的地方,水渠挖到这里,积水汇入塘中,再汇入到远处的河道里。可这片低洼地,恰好是他周家的。
“你们这些丘八!谁让你们在我家地上挖塘的?”周公子气得脸都绿了,一脚踩进泥地,刚迈出一步,新靴子就陷进了泥里。他赶紧拔出来,低头一看,靴面上糊满了黄褐色的泥浆,心疼得直抽气。
李弘直起腰,浑身上下全是泥浆,脸上也是,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口白牙,他耐心解释:“这里最低。不在这里挖塘,水就排不出去。几千亩地,就指望这个塘了。”
“我不管你排不排水!这是我家的地!我不许你在我家地上挖塘!”周公子抽出陷在泥里的靴子,甩了甩,泥点乱飞,不少飞到李弘身上。
李弘把手里的铁锹往泥地里一插,一步跨到周公子面前,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周公子双脚离地,手里的折扇掉了,脸涨得通红。
“哪来的纨绔子弟?在这里乱叫什么?”李弘把他往泥地里一扔。“噗通”一声,周公子整个人摔进泥浆里,绸袍、玉带、皂靴,全糊上了厚厚的黄泥。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撑在泥地里,一使劲又滑倒了,整个人趴在泥浆里,狼狈不堪。
五个家丁见状冲上来。李弘一脚踢飞最前面那个,又一拳砸在第二个的胸口,三下五除二,五个人全倒在地上,满是淤泥,狼狈不堪。
“滚!”李弘吼道,“再让我看到你们,就打死你们!”
周公子从泥地里爬起来,浑身上下全是泥,头发上挂着泥浆,脸上也糊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一边后退一边叫骂道:“你......你等着!我从小到大,我爹都没打过我!你一个臭丘八敢打我,你完了!得罪了我们周家,你吃不了兜着走!”
李弘往前踏了一步,周公子吓得转身就跑,在泥地里跌跌撞撞,跑几步摔一跤,跑几步又摔一跤,最后连滚带爬地上了田埂,头也不回地跑了。五个家丁也爬起来,捂着伤处,狼狈地跟在他身后。
周家的田地没有被破坏,水渠改了道,绕过了他家那块地。可水排不出去,他家的地成了方圆几里积水最深的地方。秋去冬来,别人家的田里已经种下了冬小麦,他家地里还是一片汪洋。
这样的事情不止在这一地发生。徐州士绅对于有产社组织灾民挖水渠、排沙,他们乐意。
但只要侵害了他们利益,比如水渠建在他们田地上,又或者是排水的池塘建在他们田地里,这些人就会抱怨,而后干扰建设。
而后他们会大义凛然地让有产社的人把水渠或排水池塘改到其他地方。
面对这些人的无理要求,有产社直接把他们打出去,然后继续干自己的工程。
徐州城。
此刻的徐州已经成为了一个庞大的工地,上万的农户在里面劳作,经历了5年4次黄河水浸泡。城内可以说是灌满了黄沙。
卢象升得到朱由检的物资支持之后,以工代赈,干脆重建徐州城。
他在城外建立了砖窑,水泥厂,生产建设物资。
在徐州城内,从挖沟渠,清理垃圾,而后再建设新的市场,可以说整个徐州城都陷入一片热闹的建设当中,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流民们有了差事,挖沟、挑土、砌墙、烧砖、运沙,每天干完活就能领到工钱,攒下来的钱不但能养活自己,还能养活家人。
城里的小商贩也渐渐多了起来,卖包子的、卖面条的、卖茶水的、卖针头线脑的,挑着担子、推着小车,在工地上来回吆喝。
徐州城终于恢复了一丝生机。
知州衙门。
戴氏、李氏、周氏、翟氏、余氏、郑氏等徐州几大家族的族长齐聚一堂,个个面色不善。
周氏族长怒气冲冲道:“卢巡抚,你该管管那些无法无天的丘八了!我孙子不过是去自家田地里理论几句,就被他们打了!无法无天!我孙子是有秀才功名的,他们居然敢打秀才!今天敢打秀才,明天就敢打举人,后天就敢
打官员,武将敢打读书人,大明的纲常还在不在?”
林泉坐在一旁嘲讽道:“我原本以为不过是几个纨绔子弟不懂事,吃了亏,长了教训,总该懂事些。听了诸位的话,我才明白,原来是各位族长连一点礼义廉耻之心都没有,难怪子弟如此纨绔。”
周氏族长脸色一变,正要反驳,林泉抬手止住了他道:“我们有产社千里迢迢来到徐州,帮你们排水、清淤、修渠、重建城池,你们不帮忙也就罢了,反而处处阻挠。这叫什么?这叫忘恩负义!”
戴氏族长不以为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理所当然道:“我等不是阻挠,只是想让你们把水渠换换地方而已。这有什么不对?
朝廷优待士绅,自古如此。我们不过是维护自家利益,有什么错?”
在场几个族长纷纷点头,没有一个人觉得这话有问题。他们对有产社的救灾毫无感激之心,认为朝廷帮他们是应该的,自己祖上积攒下来的产业不容侵犯,用后世的一句话来说,配得感极强。
林泉冷笑道:“那要不那些田地就各位族长带人去清理,我有产社更省心了。”
戴氏族长道:“这怎么能行,不排干水,不清理淤泥,如何种得了地?”
“你们怎么能半途而废?”翟氏族长道,几位族长坚决制止,有产社产生了半途而废的想法。
林泉看着这些人无耻嘴脸道:“那你们就闭嘴,不要影响我们恢复生产。”
戴氏不满道:“林主编你说话也太无理了!”
卢象升坐在主位开口道:“各位族长,本官今日请你们来,不是为了议论这些小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道:“既然各位觉得种地太麻烦,朝廷有个公田计划。各位何不把土地卖给朝廷?你们得了银子,朝廷把地分给农户,耕者有其田,这是圣人都称赞的仁义之举。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戴氏族长手里的茶碗顿住了,愕然片刻,继而大怒,一掌拍在桌上道:“卢巡抚,你这是想抢我们家的地!老夫在朝廷也是有人脉的,你敢这样做,老夫定让他参你!"
其他几位族长也纷纷谴责起来。卢象升不急不躁,等他们骂完了,才笑道:“不是抢,是买。此事由监国殿下亲自主持。王公公,您跟几位老大人说”
王有德笑眯眯地站起来,众人这才发现他。
王有德朝众人拱了拱手道:“徐州地处黄河下游,朝廷这些年没修大堤,五年发了四次洪水。想来各位手中的田地也没什么进项。我家殿下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你们把地卖给殿下,殿下用股票跟你们换。”
他拍了拍手,两个王府卫兵手中提着几个小木箱进来,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花花绿绿的纸片。
“这是通宝阁的股票,这是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股票,这是门头沟钢铁厂的股票,这是大沽纺织厂的股票。”王有德一一介绍:“所有田地,一律按二两银子一亩作价,换成等值的股票。”
几位族长好奇地凑过来,拿起那些股票翻看。天津卫股票交易所的名头,他们远在徐州也听说过,据说一张股票就是一桩铁杆庄稼,那些拥有股票的人这些年赚得脑满肠肥。只是没想到,千里之外的新鲜物件,就这样突然出
现在了他们面前。
王有德提醒道:“戴族长,您手里那张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股票,如今在天津卫股票交易所,值一千五百两银子。您拿稳了,别掉了。”
戴氏族长手一哆嗦,那张纸差点飘到地上,连忙双手捧住。
“各位好好思量。”王有德笑道,“就徐州现在这情形,诸位即便有地也赚不到钱。可这股票,每年能领几十两分红,旱涝保收,不比种地强?”
余氏族长皱起眉头道:“二两银子一亩,太低了。徐州的地,再怎么也不止这个价。”
王有德笑眯眯地看着他道:“我听说各位收地的时候,给流民开价也就几斗粮食一亩,那可不值二两银子。”
“殿下怎能拿我等和流民相比?”余氏族长傲然道。
王有德的脸色冷了下来:“所以才给你们二两银子。别忘了,那田地上全是淤泥黄沙,要清理才能种。这笔清理费,原本是殿下承担的。你们若不卖地,这笔账迟早要转到你们头上。到时候,一亩地能不能净落二两银子,还
两说呢。”
翟氏族长气得拍桌子:“殿下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王有德的语气愈发冰冷:“殿下是在跟你们讲道理。你们若是连道理都不讲,那殿下就跟你们讲权力了。你们平日里怎么对付那些佃户,殿下就怎么对付你们。说句难听的,这还是你们高攀了。
总之一句话————这地,你们卖也卖,不卖也得卖。鲁南的事,各位是知道的。到时候,你们连股票都捞不着。”
几位族长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鲁南的事他们当然知道,那些士绅也不肯卖地,又是哭庙,又是联络土匪,和信王打官司都打到京城了。
结果呢?土地没了,家产没了,连名声都臭了。他们的家族势力还不如鲁南那些士绅,拿什么跟信王斗?
何况在徐州种地也实在种不下去了,五年四场洪水,连租子都收不上来。如今拿这些股票,去天津卫重新开始,好像也不坏。
“老夫想去天津卫落地生根,不知殿下允不允许?”郑氏族长第一个松了口。
王有德笑道:“当然允许。我家殿下最鼓励产业发展,诸位去天津卫开作坊、办工厂,保证比在土里刨食强得多。”
八成的士绅选择了换股票,有的要通宝阁,有的要海贸商社,有的要钢铁厂。
但戴氏族长铁青着脸,一亩也不肯卖。他在徐州当了半辈子地头蛇,卖了地去了天津卫,什么都不是。
“先祖的土地,老夫一亩都不卖!”戴氏族长站起来,声音硬邦邦的,“老夫倒要看看,这天下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王爷就能强夺民田不成?”
王有德淡然道:“戴族长不愿意,殿下也不勉强。”
卢象升接过话头,从案上拿起一摞泛黄的簿冊,翻了翻,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此次洪水泛滥,各地地势多有变化。本官特意从府库中找出了徐州的地契存档。各位族长,本官陪你们去田里走一趟,该是多少地,就量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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