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1624年)七月二十二日,晚,京城,《大明青年报》总部。
夜色沉沉,京城内城的街巷已渐渐安静下来,可《大明青年报》总部的三楼大厅里,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受《大明青年报》主编李守正邀请,京城十几家报刊的主编和学社社长汇聚一堂,将大厅内坐得满满当当。桌上摆着茶水和简单的点心,却几乎没人动。
《振兴报》总编林振声,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戴着一副玳瑁眼镜,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
《大同报》总编赵同舟与他年纪相仿,正与身旁的《香山社》社长陈远帆低声交谈。
此外还有《民声报》《新社报》《直隶报》《京报》......大大小小十几家,都是近两年在京城崭露头角的年轻报刊和学社。
他们与东林党、首善党那些老牌势力不同,这些人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大部分只有秀才功名,有的连功名都没有。
他们没有在朝堂上位高权重的靠山,也没有几代人积攒下来的田产。他们只有一股热血,和一颗对大明现状极度不满的心。
这些人,大多是《大明青年报》带出来的。朱由检创办报纸之初,他们就受了影响,开始学着写白话文章,抨击时弊,呼吁变革。
有人写揭露士绅的贪婪,有人写杂文讽刺官场的腐败,有人写报道记录百姓的疾苦。
《大明青年报》不仅给他们提供版面,还帮他们拉广告、找印刷厂、培训记者。
渐渐地,以《大明青年报》为龙头,京城仕林中形成了一支青年激进派。他们思想更激进,言论更大胆,对变革的渴望也更迫切。
可今晚,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沉重和不安。
振兴报主编林振声皱眉头道:“几千读书人聚集孔庙哭庙,这事没那么容易平息。齐党在背后推波助澜,信王殿下怕是不好收场。”
大同报主编赵同舟不满地哼了一声道:“鲁南那些士绅,朝廷收复失地时他们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地分了,他们倒来哭了!
当年东林党为天下百姓哭,为抵抗矿税哭,如今这帮人为了几亩私田在夫子面前哭,真丢尽了我辈读书人的脸!”
香山社长陈远帆皱了皱眉道:“有产社这次是和齐党正面交锋。齐党在朝堂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信王虽得天子宠信,可毕竟势单力孤。若齐党联合楚、浙、东林一同发难,有产社怕是要吃亏。”
赵同舟一拍桌子,怒道:“他们能哭庙,我们就不能去午门请愿?联名上书,告齐党那些奸臣!我就不信,天下还没说理的地方了!”
林振声连忙按住他,压低声音:“别冲动。有产社让我们来,必然有对策。信王殿下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咱们先听他说什么。”
话音刚落,门帘一掀,朱由检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李守正和孙文定。三人面色沉静。
“见过殿下!”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朱由检抬手往下压了压道:“不必客气。今日这里没有什么王爷,只有有产社的社长。”
他走到主位坐下,李守正和孙文定分坐两旁。
“今日请诸位来,是有样东西给你们看。”朱由检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个编辑抬着三口大木箱走进来,箱子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打开。”
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厚厚的账册、书信和供状,还有一些纸张泛黄、边缘磨损、散发着陈旧气味的借据等资料。
朱由检命人将这些材料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总编和社长。
“这些,是鲁南剿匪时缴获的罪证。”朱由检严肃道:“账册、书信、供状,这里面全和鲁南的士有关,各位可以看看。”
林振声接过一沓纸,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第一份就写着:邹县钱家,送“过江龙”匪首白银二百两,换得山寨不扰钱家庄园,并约定协助驱赶邻村佃户,霸占良田。
第二份:滕县张家,遣族中子弟张崇义入匪伙,自建“黑风寨”,打劫过往客商,劫掠周边村庄,打击张家的竞争对手。
第三份:峄县王家,在朝廷已免征辽饷后,仍以“辽饷”名义向佃户加租每亩一厘银,所得尽入私囊。
赵同舟翻到后面,看到了几封书信。字迹工整,措辞文雅,是士绅写给土匪头子的。
“贤弟如晤:秋收在即,望约束手下,勿扰我家佃户。另,邻村刘家之田,愚兄已看中,贤弟可择机下手,事成之后,必有厚报。”
落款是“兄某某拜上”,字迹飘逸,与内容形成强烈的反差,令人不寒而栗。
陈远帆手中是一份供状,土匪头目“过江龙”的亲笔画押,上面详细交代了与邹县、曲阜、滕县几十多家士绅家族勾结的经过,哪年哪月,谁送了多少银子,帮他杀了什么人,占了谁家的地,清清楚楚,一笔不落。内容触目惊
心。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赵同舟猛地合上手中的材料,一掌拍在桌上,茶碗跳起来叮当响:“无法无天!这些士绅简直是无法无天!勾结土匪、欺压百姓、私征辽饷,他们还是读书人吗?还有脸去孔庙哭!”
林振声深吸一口气,压抑怒火道:“殿下,这些罪证一旦公布,鲁南士绅的嘴脸将暴露于天下。他们哭,我们就让他们哭给天下人看。哭完了,再看看天下人怎么骂他们!”
陈远帆也跟着说:“殿下放心,我《香山报》愿意全文刊登这些材料。明日就让这些罪恶,让天下人都知道!”
其他总编纷纷表态,会连夜刊登出这些资料,排版新的文章,没有一个退缩。
朱由检站起身来,朝众人深深一揖道:“多谢各位。明早,我等就一起,将鲁南士绅的罪恶嘴脸公之于众。让天下人看看,鲁南那些哭庙的士绅,平日里究竟是什么嘴脸。”
“遵命!”众人齐齐抱拳,声震屋瓦。
李守正吩咐人给各家报社分配材料,孙文定协调印刷事宜,大厅里顿时忙碌起来。
这个晚上整个京城十几家报刊,都灯火通明,忙碌地刊印着新的文章。
七月二十三日,皇极门殿,大朝会。
晨光透过殿门,照在金砖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大殿内,上早朝的文武官员,前所未有的齐全,大家都知道今日齐党就要和信王全面开战了。
大明朝堂上首善党对此事冷眼旁观,一方面他们和信王在推广新法时算是盟友,齐党也是他们的敌人。
按理来说他们应该站在信王这边,但偏偏信王推行均田之事,此事首善党内部意见也非常大,认为新信王做法太激进了,会导致天下大乱。
而现在果然和他们预料的差不多了,首善党他们也最多只能做到两不相帮了。
而东林党当中意见极其分裂,高攀龙等东林党核心成员,现在正忙于筹备辽东大战,好在朝廷上建立威望,重新夺回朝政的主导权,所以他们不愿意此时开罪信王。
但信王组建大明皇家海贸商社之后,和东林党本就是水火不容的仇敌,东林党中下层的官员,打算趁机扳倒信王,即便不能摧毁大明皇家海贸商社,也要想办法压制商社的发展,而后再想办法彻底摧毁这个竞争对手。
所以曲阜哭庙事件传到京城,这些中下层的东林党成员是第二激动的群体,参奏信王的泰本都写了好几本,而且此时他们更是准备好了本,打算群起而攻之。
楚、浙两党成员,一方面想看热闹,一方面也想痛打落水狗,他们已经商议好了,齐党势大,他们就做好声援的准备,群起而攻。
而一般很少在大朝会上出现的勋贵群体,今天几乎全来了。
朱纯臣恨铁不成钢道:“殿下就不能老老实实的做买卖,经营商社,动那些土地做什么。几百万亩土地能赚几个钱?比得上我们一家商社的收益吗?
把精力放在股市上不好吗?多上市几家商社,几百万两银子就到手了,何必那么辛苦弄田地,那些农夫哪里会记得他的好啊?”
在他看来,朱由检那就是千年一遇的商业奇才,史书上什么陶朱公,比起信王差远了。
但偏偏信王不把主要精力放在股市,又是均田,又是练兵,有时候还吃饱没事去工匠群体上课,这不是耽搁殿下赚钱的天赋。
你什么身家,一天几万两上下呀,你时间多宝贵呀,怎么能浪费在这些无用的东西身上?
张维贤严肃道:“说这些有什么用,大家要记住,今天不管那些文官说什么,我等皆要死保信王。”
“遵命!”其他勋贵纷纷回道。
其实这不用张维贤说,他们本就有这样的想法,现在这些勋贵的收入,大部分在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在股市当中,哪怕朱由检均田让他们非常不满,但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还是要死保信王。
天启帝高坐御座之上,面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他本来正在筹备辽东大战,粮草、兵力、器械,一切都在稳步推进。
可曲阜哭庙这个政治事故,让朝堂再次陷入混沌,他原本就在防备齐党的手段,却没想到他们会用上哭庙这样的手段,而且有几百位举人,上千的秀才,这几乎代表了整个鲁南所有士绅家族,这股力量连他都有所忌惮。
而楚党、浙党,连东林党也趁机落井下石,纷纷上疏弹劾信王,说他“专权跋扈,吞并民田,致圣人之乡怨声载道”,要求天子严惩。
“陛下,信王在鲁南均田,强夺士绅祖业,以致数百名举人、秀才跪哭孔庙。此乃我朝二百年来未有之事!若不严惩,天下士绅离心离德,朝廷何以立足?”齐党领袖诗教手持笏板,声泪俱下。
“臣附议!”工部尚书张延登出列,“均田之策,本朝从未有之。信王行此举,已是大不敬。如今闹出哭庙之事,陛下若再庇护,恐天下人非议陛下偏心。”
刑部右侍郎韩浚、太常寺少卿周永春等人纷纷出列,殿上附和的官员越来越多,楚党、浙、东林党官员也纷纷开始出列,声援齐党。
朱纯臣马上出列道:“诗教你胡说八道,太祖年间就有均田,不然军户的土地是哪里来的?”
张维贤也出列道:“信王殿下知道鲁南叛乱,便领兵平叛,鲁南士绅不思感激,反而非议信王殿下,简直是无耻之极。”
诗教怒道:“感激信王就要把全部的田地送走,天下岂有此等之事,那朝廷以后平叛,当地的士绅是不是也要把他们的田地送给朝廷?如此的做法,岂不寒了天下士绅的心?”
天启帝压着火气沉声道:“信王均田,是为安置流民、恢复生产,鲁南百姓因此得以活命。尔等只知土地被分,可曾见过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朕已有定夺,不必再议!”
诗教却不依不饶,声音愈发悲切:“陛下,百姓固然可怜,但士绅产业亦是祖辈所传。信王未经朝廷许可,擅自夺田分地,此风一开,天下大乱!今日夺士绅之田,明日夺勋贵之田,后日夺宗室之田一一届时,谁的产业还
能保全?请陛下圣裁!”
殿内附和声四起。天启帝扫了一眼那些慷慨陈词的官员,心中一阵烦躁。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真的关心士绅,而是怕均田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五弟这次,是真的捅了马蜂窝。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王体乾从殿侧悄无声息地走到御座旁,低声道:“陛下,信王殿下在殿外求见,说,要自辩。”
天启帝眉头一皱:“他来做什么?嫌朝堂还不够乱?让他回去。”
王体乾却斟酌着措辞道:“陛下,信王殿下从不做无把握之事。他既然来了,想必是有法子应对。陛下何不让他上殿?”
天启帝沉默了片刻,还是点点头。
五弟虽然年幼,但的确是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哪怕在封建时代,一个人只要能赚钱,就能被当做成年人来看。
朱由检现在能赚几千万两银子。天启再也不能把朱由检当普通的小孩来看。
王体乾高声道:“宣——信王上殿!”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信王自己送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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