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战争,明军不仅收复了失地,还俘虏了三万多闻香教信徒。这些人如何处理,成了朝廷的一大难题。杀,杀不完;关,关不起;放,怕他们再次聚众造反。朱由检上书天子,建议将这些人流放到东宁岛,让他们开荒种
地,既能为大明开拓疆土,又能与本土隔绝,防止再生事端。
天启帝与内阁商议了几日,最终认可了这个方案。三万多名俘虏,全部流放东宁岛。
天启三年十一月十日,南直隶,大运河。
深秋的运河两岸,芦苇枯黄,落叶纷飞。一支庞大的船队浩浩荡荡地向南行进,漕船一艘接着一艘,帆影重重,绵延数里,壮观的景象引得岸上的百姓驻足观望。
三万多名闻香教俘虏被分批押解在船舱中,偶尔有人探出头来,望着两岸渐行渐远的故乡,目光麻木而茫然。
指挥舰上,沈飞走到朱由检身边,低声道:“王爷,扬州到了。大军连日赶路,将士们都有些疲惫,要不要进城停歇几日?”
朱由检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扬州城的轮廓,摇了摇头:“押送俘虏要紧。三万多人,多在路上停一日,就多一日的风险。等把他们送上海船,才算落地。”沈飞不再多言,转身去传令。
船队在扬州码头短暂停留,不是为了休整,而是为了转运。钟斌已提前率领舰队停靠在码头等候,几十艘海船一字排开,桅杆如林,船身在海浪中轻轻摇晃。俘虏们从漕船上鱼贯而下,在士兵的押解下登上前往东宁岛的海
船。
有人沉默,有人流泪,有人回头望了一眼故乡的方向,然后被推搡着走进了船舱。
杨生夹杂在人群中,望着眼前宽阔的长江,心中一片茫然。他从小在山东长大,连省城都没去过,如今却要被送到一个闻所未闻的地方。东宁岛在哪里?那里有地种吗?能活下去吗?他什么都想不出,只能随着人流,机械地
迈动脚步。
码头上,沈飞正在清点俘虏人数,一个传令兵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沈飞皱了皱眉,快步走到朱由检身边:“殿下,魏国公府公子徐文爵、灵璧侯世子汤国祚、怀远侯常胤绪求见。”
朱由检眉头微挑,他与南京的勋贵素无来往,这些人为何会找上门来?
“带他们过来。”
不多时,三个穿着华丽貂裘的年轻人走过来,拱手行礼。魏国公府的徐文爵为首,白白净净,带着几分江南子弟特有的儒雅。
灵璧侯世子汤国祚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说话声音洪亮。
怀远侯常胤绪则显得沉稳许多,目光中带着几分精明。
三人齐齐行礼:“魏国公府公子徐文爵、灵璧侯世子汤国祚、怀远侯常胤绪,见过信王殿下。”
朱由检还礼,开门见山:“三位客气了。不知找本王有何事?”
徐文爵笑道:“王爷大驾光临南直隶,家父岂能不做东道主?特命某前来,请王爷去南京一叙,让家父略尽地主之谊。”
朱由检摇了摇头说道:“本王还要押送这些俘虏去东宁岛,王命在身,不敢耽搁。请三位转告魏国公,本王公务在身,失礼了。待他日有空,定当登门请罪。”
徐文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信王拒绝得如此干脆,连客气话都没多说几句。
朱由检看了三人一眼淡淡道:“本王不喜欢猜谜语。魏国公若有事,三位可以在此直说。”
汤国祚性子急,忍不住道:“王爷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藩王勋贵,本为一体。我等南京勋贵,世代忠心朝廷,信王与北方勋贵合作得风生水起,总不能忘了我们吧?”
常胤绪见信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干脆开门见山:“王爷,京城勋贵与您合办了大明皇家海贸商社,我等南京勋贵,这些年忠心耿耿,镇守江南,天子与王爷岂能忘了我们?我等也想加入皇家海贸商社,共同为朝廷效力。”
朱由检听罢,哑然失笑。闹了半天,又是来抱大腿赚钱的。
他想了想道:“商社的股份早已分完,章程已定,不好再改。如果三位想入股,大可以去天津卫的股票交易所自行购买,看有没有人愿意转让。”
徐文爵面露失望之色,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王爷,您这就有些不公允了。北方勋贵您带着发财,我们南方勋贵却只能眼巴巴看着。您若不肯带我们,我等只好联名上书天子,请求另设一个商社,专门让我们南京勋贵加
入。”这几乎是明着摊牌了——你若不带上我们,我们自己想办法,到时候别怪我们抢生意。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他不是不想拉找南京勋贵,只是南京勋贵和江南大族牵连太深,某种程度上来说,双方就是竞争对手,所以当初他就没有叫上南京勋贵。
而现在皇家海贸商社的股份确实分完了,总不能凭空再变出股份来。不过,这些人主动送上门来,也不好把人往外推。
他想了想道:“这样吧,三位给本王一段时间,本王想想,有什么产业适合与你们合作。不过眼下本王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年底之前,本王会回天津卫。你们可以派人到天津卫等我,届时本王想好了什么产业,再通
知你们。”
徐文爵三人对视一眼,虽然没能立刻得到满意的答复,但信王没有把门关死,总算是留了余地。
三人商议了几句,由徐文爵代表开口:“那便依王爷所言。我等回去准备银子,就等着王爷的好消息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拱手告别:“三位慢走。”
三人告辞离去,码头上恢复了忙碌。俘虏们还在继续登船,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滴在冰冷的石板上。
朱由检望着那三个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南京勋贵主动找上门来,是好事还是坏事,眼下还说不准。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银子,永远是最好的敲门砖。
扬州,南直隶总督府。
深秋的扬州城,依旧繁华似锦。运河两岸商贾云集,茶楼酒肆人声鼎沸,与鲁南那片刚刚从战火中复苏的土地相比,仿佛是两个世界。
南直隶总督府坐落在扬州城北,一座占地上千亩的庄园,庄园内亭台楼阁、水榭楼台林立,奢侈豪华不输王府。门前却车马络绎不绝,来往的都是各地盐商和官员。
后堂内,扬州知府倪文焕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却没有喝。他眉头紧锁,不时瞥一眼坐在主位上的崔呈秀,欲言又止。
崔秀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奢华的貂皮大衣,看上去像个富贵士绅。可那双眼睛不一般——眼窝深陷,目光锐利,看人时像要把人剥开一样。
他正翻看着一份账册,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偶尔用笔蘸墨,在边上批注几个字。
“督堂,信王的船队在扬州码头停靠,转运俘虏去东宁岛。我等是不是该去拜访一下?”倪文焕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道:“毕竟现在恩相和邹首辅都被罢免了,我等已是东林党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对我们是杀之而后快。若
能攀上信王这条线,总归多一条退路。”
倪文焕原是行人司行人,当年曾与几个同僚去信王府投靠,被朱由检婉拒。后来他转投崔秀门下,在崔呈秀的举荐下做了扬州知府。
这一年他帮着崔秀催征税,得罪了不少人,深知自己在东林党那边早已上了黑名单。如今邹元标倒台,首善党元气大伤,他愈发感到危机四伏。
崔秀放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淡然道:“你跟着我也有一年头了,怎么还是看不透?”
他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道:“我以前也以为自己的靠山是恩相,是邹首辅。可如今他们都走了,我还在这个位置上坐着,你还不明白吗?”
倪文焕一怔。
崔秀放下茶碗,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道:“我最大的靠山,不是恩相,不是邹首辅,而是天子。
只要天子还需要我抓盐税,需要我把银子收上来充实国库,东林党人就不倒我。
信王那人,出名的桀骜不驯,从不与官员结交。他是不会和我们有交集的,我们也不能和他有交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倪文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崔呈秀已经低下头继续翻看账册,便把那话咽了回去,端起已经凉了的茶,默默喝了一口。
南直隶总督府设在扬州,并非偶然。崔呈秀比谁都清楚,他之所以能从一个巡盐御史一路做到南直隶总督,靠的就是盐税。新盐法推行以来,扬州盐税从每年六十多万两暴涨到二百多万两,翻了四倍。
这笔银子,是朝廷填补亏空的重要来源,也是天子保他的最大理由。所以他的总督府一直设在扬州,紧盯着盐务,一刻也不敢放松。
今年对他来说,是极其艰难的一年。六月,他的恩师叶向高因闻香教造反被逼致仕;七月,曲阜失守,支持他的邹元标也被罢免。首善党遭受重创,两大靠山接连倒塌。
那段时间他也是如坐针毡,夜不能寐。他知道自己与东林党的仇恨几乎无法化解——当年他在扬州巡盐,弹劾他的奏折堆满了通政司,若不是邹元标压着,他早就被罢官下狱了。如今高攀龙掌权,必定会对他下手。
他当时想尽了各种自救的法子——写信给朝中故旧托关系,派人去京城打点门路,甚至想过辞官避祸。可思来想去,都觉得不保险,当时他都在想要不要投靠内朝,想办法自保。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高攀龙等人确实对他发动了猛攻,弹劾的奏折雪片般飞进宫中,言辞一次比一次激烈。首善党剩下的成员大多对他观感不佳,群龙无首,也没人愿意替他说话,他几乎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
可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天子出手保了他。圣旨只有寥寥数语——“崔秀忠勤任事,不必苛责。”
而后压下了所有弹劾他的奏本。
消息传到扬州,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当晚喝了半斤女儿红,醉得不省人事。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最大的靠山,从来不是什么恩师,什么首辅,而是坐在紫禁城里的那个年轻天子。只要他还能弄到足够多的盐税,天子就会保他。
想通了这一层,他非但没有惶恐,反而生出了更大的野心。他想起当年王安石罢相之后,新法并未人亡政息,吕惠卿等人趁机脱颖而出,继续推行新法,甚至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他崔呈秀,未必不能走这条路。
东林党人现在得意,可他们能解决朝廷的亏空吗?能变出银子来养兵、发饷、赈灾吗?
等他们上台乱政,把天下搞得一团糟,天子受不了的时候,他崔秀的机会就来了。到那时,他不光能保住自己的位置,说不定还能入阁拜相,宰执天下。
正是因为有了希望,崔呈秀反而不敢和信王靠得太近。
朱由检的船队在扬州停留了三日。三万多名俘虏分批从漕船换到海船上,钟斌的舰队日夜不停地装货、补给,码头上忙得不可开交。
第四日清晨,船帆升起,几十艘海船浩浩荡荡地驶出长江口,转向东南,朝着东宁岛的方向驶去。
朱由检站在船尾,望着扬州城渐渐消失在晨雾中,沉默不语。哪怕在码头上,他也能看出扬州的繁华,甚至超过了京城,但他内心最大的感触就是,这片繁华将会在几十年之后,彻底沦为废墟,80万扬州人将会惨死在这座
城池当中。
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再一次压在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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