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外,朱由检独自站在汉白玉台阶上,他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
在大明发展工业化,阻力太多了。守旧的士大夫、既得利益的地主士绅、短视的地方官,甚至那些被他断了财路的江南布商。
他可以跟这些封建势力斗,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可自己便宜老哥这一记背刺,着实让他伤到了。
他知道皇兄是封建君王,可这几年来,皇兄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他以为自己可以慢慢改变皇兄的想法,慢慢把这艘船修好。可今天他忽然意识到,他便宜老哥才是最顽固的那个封建头子。
他可以把矿工从奴隶变成工人,可以把藩王的规矩砸得稀烂,可以跟满朝文武吵得面红耳赤,可他改变不了天启的三观。
不管自己这位便宜老哥再怎么软弱,他依旧是一位封建君王,本能的厌恶任何威胁封建王权的东西。
在他看来几万工匠在京城汇聚本身就是错,不管他们有没有吃饭,不管他们有没有活干。
课本上说的果然没错,封建主义天然会阻碍工业的发展。他忘了,自己便宜老哥才是最大的封建头子。
“殿下。”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邹元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旁。
朱由检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邹元标感慨道:“殿下能在两三年内弄出京布,老朽佩服。可欲速则不达。小民的生计,也是要顾忌的。短短两三年,京城突然冒出几百万匹布的产能,那些靠织布为生的小民,又该如何生存?”
他对朱由检是有好感的。不管别人怎么说信王跋扈、蛮横、不守礼法,这些年朝廷能扛过最艰难的辽东乱局,信王功不可没。
《大明青年报》一直支持他的新法,在舆论上为他摇旗呐喊。在他眼里,信王虽然年轻气盛,行事激进,但至少是个愿意做事的人,比那些只会空谈的清流强得多。双方在一定程度上,算是盟友。
朱由检终于转过头,看了邹元标一眼,没好气地说:“这不就是你们朝廷官员该干的事?现在好了,作坊也封了,几万工匠和他们身后的十几万家人,又该如何生存?”
邹元标没有被他的语气激怒,平静道:“在京师,稳定压过一切。京城一乱,天下震动。殿下当体谅陛下的苦心。”
朱由检冷笑一声道:“吃饭会噎死,喝水会呛死,所以你就不吃饭、不喝水了!
百姓养着你们这些官员,不就是为了解决天下的问题的?你们倒好,问题出现了,不想着怎么解决,不是假装看不见,就是实在没办法了干脆倒退,把问题消灭。就没想过解决问题!”
邹元标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这时,朱国祚也从殿内走了出来。他听到了朱由检的话语重心长地劝道:“殿下,伐冰之家不蓄牛马。您已经有了通宝阁和轨道商社,那都是富可敌国的产业,何必还要与民争利,跟小民抢这碗饭吃?”
朱由检一听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指着朱国祚的鼻子骂道:“与民争利?这话你们东林党最没资格说!松江一年产几千万匹布,那些纺织机不都是你们东林党人的?
你们怎么不说与民争利?京布与民争利,你们标布每年几百万匹卖到京城来,就不与民争利了?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这次幕后黑手就是你们!现在还站在道德高地上装好人,你们让我恶心!十足的伪君子!——啊呸!”
朱由检把朱国祚大骂一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紫禁城。
朱国祚被骂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事虽然是东林党成员干的。但他对这件事确实不知情。
可这时候解释,谁会信?信王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他只能苦笑着摇摇头,看着信王离开,以信王睚眦必报的性格,此事只怕没完。
高攀龙从殿内走出来,站在朱国祚身旁,看着朱由检远去的背影,语气淡然:“算了,此事解释不清。”
邹元标扫了他一眼,难得地讽刺了一句:“东林党人不是一向重商恤民吗?怎么现在也学会禁锢商业发展了?”
高攀龙面色不变,语气平静:“总比你残民害民要好。”
这件事情他真不好反驳,这件事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之争。
邹元标冷笑一声,没有再接话。两拨人就这样不欢而散,各自散去。
朱纯臣站在殿门口,望着朱由检消失的方向,啧啧称奇,对身边的英国公张维贤说:“信王真是财神转世。就那不起眼的棉布,居然在几年内弄到几百万匹的规模,一年几十万两的利润。我怎么就没发现这么赚钱的产业?可
惜了,现在被天子封了。”
张维贤摆了摆手,倒是不在意:“封了就封了吧。这样也好,让信王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海上贸易上,那才是赚钱的大头。”
朱纯臣笑着点头道:“也是。一匹棉布才值几个钱?纺织起来还辛苦。哪比得上海上贸易,一船就能赚几万,十几万两银子!”
而后他忽然骂道,“都怪那可恶的红毛人!要不是他们霸占着澎湖,咱们的船队早就去南洋了!”
张维贤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远离的朱由检奇怪道:“信王不是准备建设国,怎么对朝廷之事如此上心,还卷进变法当中,真是得不偿失。”
从信王这几年的表现来看,他是神童无疑,但他却一直想不清楚,为什么信王朝廷的事情这么上心,不惜得罪人。甚至有时候还会损害自己的利益来帮朝廷,他是藩王,又不是太子?
朱由检回到信王府,一头扎进书房,关了门,谁也不见。
李氏听说儿子在紫禁城受气了,想来看看。
但被徐应元轻声道:“太妃还是让王爷自己单独待一会吧。”
书房里,朱由检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那幅他亲手绘制的“棉铁联合体”规划图,沉默了很久。图纸上,从门头沟的煤矿、铁矿,到钢铁厂、铸炮厂,再到京城和大沽的纺织厂,箭头密密麻麻,标注着产能、运输路线、资金流
向。
他以工业化碾压大明封建势力,拯救天朝的想法,只怕又要延迟几年了。
“京城不许开纺织厂,我就去天津卫,东林党人,你们等着,这事没完,我迟早要用津布,把你们杀的片甲不留。”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将那张图纸取下来,折好,锁进了抽屉里。
而京西纺织工业区的后续,却让京城变得更加混乱了。
那些逃过一劫的纺织东家们,他们正忙着清理废墟,请工匠修复被砸坏的织布机,或者四处筹钱购买新机器,指望尽快恢复生产,就迎来了新的噩梦。
三月三十日,清晨。
锦衣卫佥书田尔耕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进了京西纺织工业区。
田尔耕面无表情,身后跟着上百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
他们在各条街道,每个纺织厂的外墙上张贴布告,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大印。
布告上写着:奉天子谕,京城所有纺织作坊,限半个月内搬迁或关闭。逾期不搬者,作坊查封,抓入诏狱。
李旗是京西最大的纺织东家之一,拥有上百台织布机。他的作坊在这次骚乱中被砸毁了大半,正咬着牙修复剩下的机器。
听说锦衣卫贴了布告,他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挤进人群,看清布告上的内容,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指挥使!”李旗冲到田尔耕马前,扑通跪下,声泪俱下,“我等才是受害者啊!那些刁民砸了我们的作坊,怎么还要我们搬迁?
这么大的厂子,这么多机器,怎么搬?又能搬到哪里去?那些工匠又能怎么搬?”
“指挥使,我等的作坊都是借钱开,不能产布,我等拿什么还,朝廷这是要逼得我等家破人亡啊。”此刻消息已经传开,其他东家赶过来,也纷纷跪下,七嘴八舌地哭诉。
田尔耕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跪了一地的商人,面无表情,语气淡然,根本不在意这些商人的死活。
“本官执行的是天子的命令。限期内不搬迁、不关闭,本官就把你们抓到锦衣卫诏狱去。你们应该感到庆幸————诏狱一向关押的都是朝廷的官员,你们这些商人此次有幸被关进去,应该感到三生有幸。”
人群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众人只觉脖子后面冷风直吹,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可不是像曹斌那样好说话的锦衣卫千户。
这是锦衣卫佥书,是真正心狠手辣的酷吏。诏狱那地方,进去的官员十个有九个出不来,他们这些商人要是进去了,怕是骨头渣子都不剩。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一队锦衣卫从街角转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千户曹斌。
李旗等人像看到了救星,纷纷围上去:“曹千户,您可要帮帮我们说话!我们本来就损失惨重,现在连厂子都要关。我们贷款买了机器,布还没织出来,机器就被砸了,再把厂子关了,还不出银子,我们必定家破人亡啊!”
曹斌皱了皱眉,走到田尔耕马前抱拳道:“田佥书,这是几百个作坊,关乎几万人的生计,哪能说关就关?要不您向天子禀报一下这里的实情?”
田尔耕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要不是你,连几个乱民都阻止不了,又哪来今天这场祸事?”
曹斌脸色涨红,想辩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田尔耕最看不上的就是曹斌这样的酒囊饭袋。偏偏如今锦衣卫里最多的就是这种人,以至于堂堂锦衣卫连开国时的威严都保不住,只能依附东厂。
在他看来,这场民变本可以镇压在苗头,就是曹斌的妇人之仁,才酿成今日大祸。若不是曹斌身后站着御马监掌印曹化淳,他早就把曹斌踢出锦衣卫了。
田尔耕不再理会曹斌,转头对跪了一地的商人厉声道:“本官最后一次警告你们——半个月内,我要看到这些作坊全部搬空。再有一架织布机留在这里,本官就直接抓人!”
他一挥手,“走!”
锦衣卫们翻身上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马蹄声渐渐远去,留下满街的死寂。
李旗瘫坐在地上,喃喃道:“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其他东家也哀嚎起来:“朝廷不给我等活路啊!”
“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就这样毁了?”
“贷款怎么办?拿什么还?”
一时间,纺织区哀声一片。
曹斌蹲下身,拍了拍李旗的肩膀,低声道:“大家不要悲伤。还有希望,我等这就去找王爷,请王爷主持公道。”
李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对!对!找王爷!王爷一定有办法!”
信王府。
几十位纺织厂的东家把大厅挤得满满当当。有的人脸上还带着伤,有的人衣服上沾着没干的血迹,有的人不停地搓着手,眼神焦虑。
每个人都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着最后的审判。现在,信王已经是他们唯一的救星了。
没多久,朱由检从内堂走出来。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目光依然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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