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对于地位比他们更低的普通百姓,却把百姓看成是奴仆,就忘记了是这些百姓养活他们,百姓也有资格对他们提出平等的要求,但他们却不认可这一点。”
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他们却忘了,这套体系是一体的。既然你要把百姓看成是比你低一等的奴仆,那天子为什么不能把你们看成是低一等的奴仆?
整个天下都是我朱家的,天下人都认可‘以国为家'的理念,那么这些官员是帮助我朱家治理的奴仆,有什么错?他们又凭什么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朱由检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们如果真认可‘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就应该认可‘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这条理念。
那么他们就应该主动实践————不说要改变整个大明,最起码要在自己家里实行吧?
不要购买奴仆,改雇佣制,平等地对待所有的百姓。但本王没有看到一个这样的东林党人。
所以本王一直就没看得起过他们。他们从政治理念到行动纲领,处处处于矛盾之中,根本不能实行。
最后就导致了他们的政策只是为了自己谋利。所谓东林党,不过是虚伪的、党同伐异的伪君子而已。”
武馆内一片寂静。
明末,理学已经难以禁锢大家的思想,各种思潮涌动,只是很多人不知道出路在什么地方,所以有心学等各种学派出现。
朱由检说的这些,倒也不算大不敬。只是大家都没想到,他们一直非常认可的“君王与士大夫共天下”,推理下去,居然会得出“天下人共天下”的结论。
而“天下人共天下”,又是他们潜意识里觉得不对的。这就很矛盾了,给卢象升等人的思想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卢象升沉默了很久后问道:“王爷,您认为天下是朱家的天下,还是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朱由检淡然道:“本王府里的人,是签雇佣契约的。”
卢象升等人了然。这事他们听说过,堪称京城一大奇闻——信王府的太监、宫女,都签了雇佣契约,按月领工钱,有假期,甚至还有养老金。徐应元成了王府的大管家,不再是奴才。
这在紫禁城内外,被无数人当作笑话,可此刻,卢象升忽然意识到,这原来是信王在践行自己的理念。
李守正激动道:“学生明白了!学生知道《大明青年报》应该宣传什么了!应当宣传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大明的症结就在于此,太多人否定了这一点。如果这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我汉人亿万,还怕打不过区区几十万的
女真人?”
其他人听了,也纷纷点头。这句话不是朱由检独创的——《吕氏春秋》中就有记载,再往上追溯,姜太公的《六韬》也说过类似的话,儒家亚圣孟子也认可这个道理。
所以大家对朱由检说出此话,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以前从未有人把它当作一面旗帜来高举。
朱由检看着李守正那兴奋的模样,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端起茶碗,慢慢喝着,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卢象升若有所思,王泽和张四知还在消化刚才的话,林泉和孙文定低声议论着什么。
不知道这批人当中,有多少人能做到和自己志同道合。
天启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通宝阁。
岁末的京城,寒风凛冽,滴水成冰。可通宝阁门前却是人山人海,热气蒸腾。
从清晨开始,就有无数的“八卦客”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通宝阁今年要分三十万两白银!三十万两啊,堆起来只怕有小山那么高!”一个穿着旧棉袍的汉子缩着脖子,眼睛里却闪着光。
旁边一个青袍书生推了推眼镜,摇头晃脑地说:“三十万两算什么?当初信王卖通宝阁的股份,可是卖了二百多万两,就这样还只卖了一小半。三十万两,不过是零头罢了。”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富态的中年商人插嘴,手里转着两个核桃,一副行家的派头道:“按通宝阁一股六百两计算,三十万两分红,每股能分三十两。这就是五分的利!别看五分利不算高,可你得看数量。这年头做生意,上
哪去找稳稳当当五分利的买卖?更何况是几十万两,上百万两的大买卖?"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掰着指头算:“六百两一股,一年分三十两,二十年回本,以后就是纯赚。这哪是股票,简直就是铁杆庄稼!有这么一张股票,年年能分三十两银子,子孙后代都不用愁了。”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眼睛都红了。三十两银子,在京城是什么概念?
普通工匠一个月工钱一两左右,农工五钱到六钱。三十两银子,能在京城比较偏僻的地方买一座小院,足够一家五口过上富裕的生活。有了这张股票,就等于家里多了上百亩旱涝保收的田地,这样一算的话,通宝阁的股票比
买田地都要划算。
“敢问这位兄台,哪里能买到通宝阁的股票?”一个穿着绸缎、面色白净的富商挤过来询问道。
青袍书生瞥了他一眼,摇头道:“想都不要想了。那些股票都在勋贵和大富商手里,这些人可不缺钱。”
富商嘿嘿一笑,摸了摸腰间的荷包:“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人不缺钱。六百两一张没人肯卖,那我出六百五十两,乃至七百两呢?还能不卖?”
“七百两!”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个数字,已经超过在场人的全部身家了。
一个汉子羡慕又无奈地说:“这等好事,跟咱平头老百姓无关呐。七百两银子,咱几辈子也攒不出来。”
通宝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厅外的暖气炉煤火加到最旺,大厅内暖融融的,与外面的寒风形成了两个世界。
两侧坐满了通宝阁的股东和股东代表——成国公朱纯臣、英国公世孙张世泽、沐天澜,还有京城十几家大商号的东家,一个个正襟危坐,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大厅中央那排正在拨打算盘的账房先生。
朱由检坐在首位,穿着一件白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玉带,神色淡然,慢悠悠地喝着茶。
朱纯臣坐在他旁边,却完全坐不住,一会儿伸长脖子看账房先生打算盘,一会儿端起茶碗又放下,一会儿又跟旁边的张世泽低声嘀咕几句,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
负责今年算账的是忠信会计商社。经过这一年多的发展,忠信商社已经打响了名号——他们算账准确,能揪出假账、错账、贪腐之辈,已经有许多商社聘请他们来查账。此刻,十几个账房先生坐在长案后面,手指翻飞,算盘
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像一场急促的雨打在瓦片上。
“啪!”
最后一个算盘落下,清脆的声响在大厅里回荡。所有的算盘声同时停止。
忠信商社掌柜王金水站起身,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到朱由检面前,恭恭敬敬道:“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十一月,通宝阁全年盈利,三十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五两!”
大厅里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暗暗点头,朱纯臣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这是我等计算的账册,请各位东家查验。”王金水将账册递上。
朱由检接过来,翻开大致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递给旁边的朱纯臣。朱纯臣接过去,眼睛飞快地在数字上扫过,嘴角渐渐咧开了。他虽然不懂细账,但总数看得明白,三十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五两,比预计还多了六万多两。他
恋恋不舍地把账册传给下一个人。
账册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没有人提出异议。
通宝阁掌柜沈娘子站起来,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首饰,落落大方道:“今年通宝阁盈利三十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五两。经王爷与各位东家商议,决定将其中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五两留作通宝阁运转资金,其余
三十万两——全部分红!各位东家可认可这个方案?”
“认可!”
“没意见!”
“就该这么办!”众人纷纷点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沈娘子翻开另一本册子,开始宣读分红明细:“通宝阁最大股东是信王殿下,持有五千五百张股票,应分红利十五万六千五百两!英国公府,持有二百五十张股票,应分红利七千五百两!成国公府,持有...…………”
“七千五百两!”张世泽忍不住笑了,这个数字比英国公府名下一多半庄田的年收入还多。
“五千零一十两!”朱纯臣激动得差点站起来。他当初买股票花了十万两,这才一年就分了五千多两,照这个速度,二十年回本,往后就是纯赚。更何况,通宝阁的利润还在涨。
其他股东也纷纷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红利数字,有的几百两,有的上千两,个个喜笑颜开。
朱纯臣笑得合不拢嘴,忽然转向朱由检提议道:“信王,通宝阁分完了,轨道商社今年也赚了不少,何不也把红利分了?”
朱由检看向天澜。沐天澜是轨道商社的掌柜,主管日常运营。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苦笑道:“成国公,轨道商社从十月开通到十一月,确实赚了十五万两。可您别忘了,修天津卫的轨道花了十一万两,购买马车、雇佣工匠花了一万两,账上只有三万多两。
此外,朝廷已经批准了京城到山海关的轨道,明年就要动工,钱都得从商社的利润里出。今年只怕分不了红了。”
朱纯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却也没再坚持:“也罢也罢,来日方长。”
朱由检放下茶碗道:“成国公若是缺钱,我倒有个办法。”
朱纯臣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把轨道商社也股份化。”朱由检慢悠悠地说,“通州到京城这一段,一年赚十五万两,这还是只开通了两个月。等天津卫的轨道全线贯通,等山海关的轨道修起来,利润只会更多。按通宝阁的算法,轨道商社作价四百万两,
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在场的人听到这个数字纷纷点头,这可是自家的家业,他们甚至还觉得少了应该值600万两。
朱由检继续道:“各家按照现有的股份折算,百分之一的股份,折合四万两。成国公,您手里有百分之一的股份,要是愿意卖,看谁愿意出四万两买,您就卖给他。这样一来,您手头不就有现银了?”
话音刚落,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成国公,您要是愿意卖,某愿意出四万两!”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马帮头子马青山。他今年跟着信王做羊毛、碱矿、耕牛的买卖,赚得盆满钵满,众人没想到他赚了这么多钱,4万两说拿就拿,这么多银子,连国公府都要筹许久。
马青山当然没有4万两,但找矿业钱庄借一笔,再湊一湊,应该能凑出来。轨道商社的股票,那可是比通宝阁还稳当的铁杆庄稼。
朱纯臣瞪了马青山一眼,像护食的老母鸡一样,连连摆手:“不卖不卖!谁说我要卖了?”
他虽然只出了几百两银子就拿到了这百分之一的股份,可现在有人出四万两,他反而舍不得了。
轨道商社的潜力,瞎子都能看出来——天津卫的轨道通了,等山海关的轨道修起来,别说四万两,四十万两都未必打得住。现在卖了,那不是傻子吗?
朱由检笑了笑,转向天澜:“沐掌柜,过完年麻烦你辛苦一趟,把轨道商社的股份刊印四万张,按照各家现有的股份,分到各个股东手中。往后咱们的商社认股票不认人一一股票在谁手里,分红就归谁。各位股东要是手头
紧,可以卖出一部分股票周转;要是看好商社的前景,也可以多买一些。这样灵活,大家都方便。”
这个提议一出,不少勋贵纷纷点头。他们手里攥着轨道商社的股份,每年虽然能分红,可银子压在里头取不出来,遇到急用的时候,只能干瞪眼。如今股票可以买卖,急用钱的时候卖几张,平时留着吃分红,确实方便多了。
分红大会在一片喜气洋洋中结束。
通宝阁分红的消息,不到半天就轰动了整个京城。
三十万两白银,说分就分了!这还不算,轨道商社一年也赚了十五万两,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轨道铺得越开,赚的钱越多,论潜力,轨道商社甚至还在通宝阁之上。
一时间,京城所有的富商都眼巴巴地等着通宝阁和轨道商社的股票流出来,说什么也要抢上几张。有人在茶楼里放话:“只要有人肯卖,七百两一张我也收!”有人当场开始联络亲朋好友,凑钱准备入股。还有人直接跑到矿业
钱庄打听,问能不能贷款买股票。
从这一天起,股票成了京城最紧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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