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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早有蜻蜓立上头(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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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阿明抹着汗从水田里蹚出来,裤腿卷到大腿根,赤脚上糊满黑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的稗草,见刘乘招手便小跑过来,往地上一蹲,也不顾泥水,只拿袖子擦了擦脸,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发亮的窄长脸来。他本是南阳流民中一个不起眼的猎户之子,因擅辨药草、能识旱涝,在军屯里渐渐成了管几处洼地灌溉的小头目,去年才被范宁点名调来芍陂做“水正”,专司引渠分水之事——这差事虽无印绶,却实打实握着几千人的饭碗,所以刘乘初到时,便让沈赤黔特意把他记在名册最前头。

“前军唤我?”朱阿明嗓子有点哑,声音却稳。

刘乘没答话,只把方才那将军名号又说了一遍:“张显之。”

朱阿明闻言一怔,随即眼珠微转,低头盯着自己沾泥的拇指,半晌才道:“张幢主?他是王侠将军麾下第三幢的幢主,前日确来过,说是西园新辟练兵场,缺人夯土,要调三百丁口,三日为期……可没说不给饭食啊。”

“没给。”旁边一个穿粗麻短褐的老者立刻接口,脸上皱纹挤成一道深沟,“俺们三十个老弟兄去的,扛石夯土,天不亮就起身,日头落山才放人,中午就两个杂粮饼,掰开来里面掺沙子——沙子比面还多!”

“不止沙子!”另一人抢过话头,掀开衣襟露出肋下青紫一片,“他手下那个姓李的队副,嫌俺们夯得慢,拿木棍抽人,打完还笑:‘横竖不是你们自家田,夯塌了,朝廷再拨钱修就是!’”

刘乘静静听着,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数鼓点。树影随风晃动,蝉声嘶鸣,远处水田里四个少年还在拔草,王献之已瘫坐在田埂上喘气,谢玄蹲在他旁边拧干湿透的袖子,桓不才正用草茎逗弄一只甲虫,朱绰则仰面朝天躺着,嘴里叼着根芦苇,眼睛盯着天上飘过的云。

“张显之……”刘乘忽而笑了,“我记起来了。此人原是北府旧将,早年随庾亮讨苏峻,战功不多,但会说话,会跪拜,会替上官写谢表。后来庾氏倒了,他投奔王侠,王侠念他资历老,给了个幢主。听说他常在营中讲《孝经》,每讲一句,必先磕一个头,磕完再讲下一句。”

众人一时愕然,不知这话是褒是贬。

刘乘却收了笑,目光扫过一圈:“你们方才说,他调人不给饭,打人不罚,还说‘横竖不是你们自家田’……这话对,也不对。”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因为芍陂这片田,现在就是你们自家的田。”

没人接话。风掠过水面,带起一阵微响。

“殷中军在时,是把你们当流民安置;我来之后,是要把你们当编户齐民来养。”刘乘站起身,拍掉膝上泥灰,从腰间解下一方素绢裹着的铜印——不大,方寸许,印文是“芍陂乡有秩”五字,背面刻着“建元三年春,前军刘造”。“这是朝廷准我自铸的铜印,共二十五枚,对应五个乡,每个乡五枚,分授乡有秩、乡佐、里正、亭长、亭佐。印不发虚职,谁做事,谁领印;谁做事踏实,谁就多领一枚。印上刻着我的名字,也刻着你们的名字——将来若有人持此印征役、调粮、断讼,出了差错,我不追究你们,只问这印是谁发的,发给谁的,为何发。”

他把铜印递到朱阿明面前:“你识字?”

“略通。”朱阿明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铜凉,心头一跳。

“那就由你先试一印。”刘乘指了指不远处一处被水冲垮的堰口,“那边三处溃口,明日卯时前必须堵上,否则下游两千亩秧田要遭殃。你去寻五十个信得过的汉子,备好竹筐、卵石、芦席,我拨两车新舂的糙米、十坛酱菜,另加二十斤盐——盐不配粥,单撒在菜里,防暑防病。你领印办事,事毕我亲验,验过即授你‘芍陂东乡有秩’之印,印背还要刻你名字。”

朱阿明手一抖,差点把铜印掉进泥里。

“前军……这……这使不得!俺不过是个看水的,哪敢管一乡的事?”

“谁说看水的不能管乡?”刘乘反问,“当年大禹治水,可曾做过郡守?他不过是涂山氏一个青年,带着几个兄弟,量水势、察地脉、疏九河,十年不归,三过家门而不入……结果呢?天下万邦推他为王。你今日堵一堰口,明日理一渠系,后日调一乡丁,再往后,若遇蝗灾、旱疫、盗匪,你敢不敢拍胸脯说一声‘我朱阿明在此,芍陂不动’?”

朱阿明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忽然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触地,溅起几点泥星:“敢!”

“好。”刘乘扶他起来,转头对众人道,“诸位也都听见了。我不是来换几个官名,是来换一种活法——从前你们听命于流民帅,靠的是恩义;今后你们听命于乡里亭,靠的是法度。恩义可散,法度不破。今日授印,明日理事,后日立约:凡芍陂境内,征役必告乡有秩,调粮必凭亭长符,断讼必集三老议。若有将军、幢主越级强征,你们不必忍,不必躲,只管持印来报,我刘乘就在寿春城西八公山下设‘申冤亭’,亭内悬鼓一面,击鼓即见,见则必理。”

他话音未落,远处忽有一骑飞驰而来,马蹄踏碎田埂,惊起一群白鹭。马上人未至近前便翻身滚落,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高举一卷帛书:“禀前军!谯郡急报!沈郎君与桓伊将军已抵蕲县,然坞堡闭门不纳,反射箭驱逐,沈郎君亲至坞墙下,言‘吾非夺尔田宅,但求通商铸币’,坞主却斥曰‘汝吴儿伪钱乱我淮北,安敢复来’!桓伊将军欲攻,沈郎君止之,言‘此非兵戈之机,乃人心之隙’……今遣快马飞报,请前军决断!”

满场寂静。

蝉声戛然而止。

刘乘缓缓接过帛书,展开只扫一眼,便抬眼望向西南方向——那是淮水北岸,是沈劲所在之处,也是他整个布局中第一枚真正落地的棋子。

他没有立即开口。

而是弯腰,从泥水中拾起一根被踩断的稗草,草茎柔韧,断口渗出乳白汁液,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像是自语,又似叹息,“他们怕的不是钱,是钱背后那个人。”

他把稗草轻轻按进掌心,汁液染绿了指尖。

“传令。”刘乘终于抬头,声音平缓如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着沈赤黔即刻整备亲骑二百,携我手书并‘刘郎钱’样钱十枚,连夜渡淮,务于三日内抵蕲县坞堡之下。告诉沈劲——莫与坞主争口舌,只将样钱钉于坞门之上,再留一简:‘此钱,同五铢;此心,共淮北。若不信,可遣人赴寿春,观我铸坊,验我铜料,查我账册。钱可伪,账不可欺;铜可假,火不可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再传一令,着范宁速启芍陂仓廪,择精米三千斛、新盐五百斛、细绢二百匹,装车待发。三日后,随沈赤黔一同北渡,名曰‘通商礼’,实为‘定心礼’。”

朱阿明忍不住问:“前军,这礼……真能送进去?”

刘乘笑了笑,把那根稗草从掌心取出,吹去浮泥,插进鬓边:“送不进去,就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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