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乘不是第一次来尚书台,但却是第一次进入里面的台阁正堂。
正午时分,在同宗刘爽的引路下,配着一条紫绶金龟开国县侯印和一把金刀的刘乘昂然步入,没有半点怯场,几乎是迅速引发了堂外台阁各处官吏的窃窃私语。无论如何,这琅琊内史都没道理来尚书台吧?
只能说,这件事确实让最上头的贵人们感受到了压力。
“殿下,诸位。”刘乘进入正堂,先是朝司马昱行礼,顺势又朝王述、范汪、王彪之在内的其余人团团拱手,便寻到一个座位毫不客气坐下,然后立即连番来问。“这件事目前有什么具体的信息?对方是什么来历?有什么要求?多少兵力?为何会行此事?”
“我来说吧。”一个并不认识的中年人出言相告。“刘侯,我乃尚书左丞领五兵尚书荀蕤。
“久仰荀尚书大名!”刘乘拱手相对。
这不是胡扯,对方是荀羡的亲哥哥,颍川荀氏代表人物,是司马昱这个政治集团的中坚力量,而无论是有监察尚书台作用的左丞还是俗称兵部尚书的五兵尚书都是一等一的要害职务。
值得一提的是,后世三省六部制,其实在我大晋发展的非常快,很多东西都已经成型,只不过因为我大晋没有什么历史功绩,所以就好像它优越的法律制度一样,优越的制度改革也被人忽略了。
回到眼下,这位荀令远与其弟风格明显不同,即便是面对这种严肃议题,都不急不缓:“是这样的,这伙人的首领姓郭,叫郭......反正是这个音,不晓得是哪个字......手下大约有一两千人,自称乞活军。是前几日从江西寒山方向过来的,刘内史闻讯前往安抚,结果被他们抓住,反过来趁机夺取了六合小城,陈留郡侨立所在的堂邑城现在也不清楚结果,周边屯军、官吏去试探,他们竟然说是奉了羌人大单于姚襄的军令。
“至于其他的,暂时都不知晓,就是因为不知道他们为何要行此事,才唤刘侯前来。
刘乘听到其中两个字,心中微动,再联想对方的移动路线,已经有了眉目,却面色不变:“原来如此,那敢问朝廷最担心的是什么,现在又准备如何应对?”
“是这样的。”中领军范汪接口道。“现在南北豫州都是一片混乱,我们各处将领只能占据一些要害城池,很多流民散在各处,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而郭毕这厮现在占据了直面大江与建康的堂邑和六合小城,万一背后真有姚襄操弄,或者其他什么有心之人真的鼓动数千流民过江来,真就是苏峻之乱再现,那就是灭顶之灾!”
“所以,刚刚大家商议,准备先让周闵周尚书转中军将军,引兵戍宫城外的中堂,保卫太后与陛下。让谢尚谢将军加南豫州刺史,先归京师,再做平叛。” 扬州刺史王述也插嘴阐述。
刘乘点了下头,又朝此时的祠部尚书,据说原本要代替出外任王彪之为吏部尚书的周闵示意。
周闵刘阿乘也认识的,好几年前就远远见过好几次,说实话,比较傲慢,就是一般士族做派,连刘乘结婚都没送礼物,但他是郗超的岳父,周马头的亲爹。
实际上,无论是让此人出任中军将军,还是让刘乘过来,背后都有一位巨人的影子——没错,那就是我们的郗公,郗临海!
可别小瞧了这位的影响力。
说破大天去,在这种家族常掌方镇的年代,对北府军影响最大的家族那还是郗家。
不信去问问高坚,你的屯将怎么来的?哦,你哥十几年前给郗司空当过参军啊。
“那我大概明白了。”刘乘点完头的同时,顺势尝试总结。“于朝廷而言,这件事的要害其实是郭毕这厮占据了六合小城,以及可能还占据了堂邑,实在是太近了,能直接威胁建康,再加上北方一片混乱,谁也不晓得他有没有后援,会不会联络其他流民,重演旧事,是也不是?”
“是。”一直没开口的司马昱点了下头。
王彪之也随之点头。
这个项目能搞!
“是这样的。”心中了然的刘乘站起身来,昂然以对。“我以为让谢将军加南豫州刺史,保卫京师是必要的,不光是这一个郭毕的千把人,很多南豫州的流民都因为之前兵败而人心浮动,必须要有人镇压。而谢将军久历南豫州,既熟悉地理,又与南豫州诸将有信任,正该他来京师做保卫,并安抚对岸南豫州各处。”
开玩笑,谢尚既然从廷尉出来了,说明得到北豫州的桓温不准备整他了,桓温放弃施压,那其人继续执掌西府就是必然趋势,这件事上面司马昱和太后以及江左士族都是一致的,大家相互抬举,何乐而不为呢?
更不要说,越是这个时候,太后和小皇帝真就越只信谢尚。
“相对应的,周尚书出任中军将军,屯戍中堂,我觉得也没问题,但能不能给我一天的时间,让我前面去江北做一下试探呢?同时周尚书在后方先出任中军将军,然后等我消息。如果明天这个时候,我没有好消息传回来,他再引兵戍中堂也无妨。”刘乘认真来问。 “毕竟,中堂紧挨着宫城,一旦引兵戍卫,不仅太后和陛下以及宫中贵人会震恐,城内百姓,士人也会慌张.......到时候,大家不免来问,北伐数年,明明收复许昌,建康反而会有兵祸?”
没错,中堂不是尚书台这里的大堂,这里能屯个屁的兵,中堂是指宫城正门前,现在已经荒废的太学所在,苏峻之乱,包括之前王敦之乱,这里都是将建康军事化、大营化以后天然的中军大帐。
在这里屯驻是有传统的。
“一天?!”听到一半的时候,司马昱就明显惊喜,然后听到最后,已经忍不住期待,却又反应过来,不得不强行忍耐。“只是一天当然可行,但御龙需要什么东西吗?是驺虞幡还是什么?”
“应该加将军号,并允许刘内史调度江北和建康、京口的一些兵马。 王彪之瞅了眼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的司马昱,心中其实也有一些期待。
司马昱是主政的亲王,你王彪之不是之前几年朝廷政策的主导者和执行者?现在忽然连六合都丢了,弄得朝廷上下震恐,建康震怖,你王彪之不掉威望?这屋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此时都是一艘破船上的。
“要不要给麾节?”范汪也插了句嘴。
“都不用,太张扬反而误事。”刘乘甚至没有再坐下,而是非常干脆提了要求。“事情紧急,如果殿下和诸位同意,我要马上出发,现在请立即给江乘屯将高坚一个符合他身份的低阶杂号将军印绶,不要太高,让他引一幢兵随我渡江......多了没用,但没必要之兵也不行......然后让尚书台的都令史刘爽随我去,让殿下的从事中郎刘吉利也随我去,以作传递和监督。
“此外,我必须要与诸公说清楚,此行只是一个尝试,未必能成。便是所谓成了,也不大可能直接覆灭掉对方,好消息其实是指我能夺回六合小城,而诸位也请不要问我用什么法子。”
司马昱听到这话,反而更信了几分,赶紧从座中起身,上前握住刘乘的手:“御龙,此时你敢渡江过去,已经是出类拔萃了。何况你心中明显还有些计量?此事若是能成,建康全城,必将感念,我也感念。’刘乘笑了一下:“殿下说哪里去,既为人臣,岂有京师门户洞开而不遮蔽的道理?何况我妾室将生产,拦住那些人,于我也是为父之本能。”
司马昱听到这里,连番颔首。
随即,自有发布文书和一个来不及刻上高坚姓氏的扫虏将军印送上来,刘乘拿过来看了一眼,直接塞给发懵的刘爽,便赶紧出门去,只一面让跟过来的门下督分出一队去喊刘吉利往江乘渡口汇合,一面带着刘爽亲自驰马,直奔江乘而来。
快马奔波,这个时候就不是吝啬马力的时候了。
几十里的距离,大半个时辰就到,抵达江乘以后,唤来高坚,直接让刘爽将将军印绶和尚书台那边仓促写好的发布文书送上。
高坚目瞪口呆。
“从这里看的到六合山小城吗?”刘乘可没时间解释。
“看不到。”高坚抱着文书和印绶,声音发紧。“六合小城在建康城西面,石头城正对面,当年苏峻跟王敦就是从那边………………”
“咱们现在征调渡口船只,带着一幢人过去,需要多久?”刘乘打断对方,追问不及。
“只过去的话,风向正好,大半个时辰就行。”高坚还是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只能仓促做答。“但是船只需要临时从渡口征调,上船也要时间,好在许多船主都熟悉,估计加一起要一两个时辰。”
“现在去征调船只,带上你这幢兵上船,让屯所外的家族子弟进来所做临时警备,屯所里有新鲜蔬菜的吗?”刘乘说到一半,思维忽然跳跃。
“有不少萝卜和蕹菜(空心菜),御龙该晓得,我这里都是江淮兵,吃不惯莼菜。
高坚赶紧做答。
“那正好。”刘乘点头。“渡口和市场呢?有萝卜跟蕹菜吗?”
“有很多,他们就是卖给我们这些人和家眷的。”高坚立即应声。
“全都买下来,再加上一些粮食,还有草屑,也都买下来,一起都带上船,也带上弓弩军械甲胄,是有可能要作战的,总之,先征调船只,调度部队,搬运菜蔬粮食,准备去六合小城,我待会跟世叔说清楚。”刘乘随即下令。
高坚看了眼手里文书和印绶,赶紧藏入怀中,然后忙碌起来。
军令下达完毕,赶紧回来,刘吉利也来了,刘爽便给俩人解释情况。
稍微一听,已经得到将军印的高坚晓得自己机会到了,精神彻底振作。刘吉利也有些跃跃欲试,他也反应过来,诚如刘乘意识到的那般,这件事如果能在明日正午之前解决,对司马昱而言,对司马昱的整个执政班底而言,无疑是免去了一场大的危机,政治和军事综合起来的危机。
而刘爽更是在说完之后,神思飘忽,他哪里不晓得,刘乘这是在刻意抬举几人,自己能不能突破浊流,就看这次了。
偏偏他自己在眼下这场乱事中,其实一点事情都做不得,最多就是事后当个信使。
这就是纯粹的抬举了。
渡口处颇显混乱,但正如高坚所言,他本人也好,宗族也好,在这里已经扎根数年,再加上刘乘这几年的经营,到底是没有闹出大乱子。最后,不管是军士登船还是将那些萝卜、蕹菜、粮食送上船去,花费的时间都比预计中的要少很多。
见着天色还足够早,刘乘不再迟疑,带着二刘一高一起登船,又花了一个时辰,便来到六合山下的浦口,然后就地登陆列阵。
六合小城占据六合山的高处,但其中一个入口正在山下,对着渡口,所以城内那些人措手不及之余很快就与高坚部有了接触。
至于刘乘,自在船上端坐不动,桓温不在,配着金龟印的他可不是什么被人呼来喝去的主了。实际上就连刘吉利此时都算是贵人了,在船上端坐不动的。
“你要吹个《梁祝》吗?”刘乘见到对方明显紧张,忍不住来言。“也好装个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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