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乘连歇了三日,前两日带着这三十一人与呼延襄同荆州同僚们先做了几次交际暖场,在射柳前一日的假期上午时还邀请了罗友去吃藕,并在当日下午寻相熟的令史、黑衣宿卫们又一起吃了个散伙饭。
还给那些黑衣宿卫们跟几位令史一些铜钱、绢帛、刀剑和书籍上的馈赠。
待到二月最后一天,射柳当日,当包括不少民间士人和看热闹百姓在内的许多人一大早蜂拥向城西北面时,这位才回来三日的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却带着十几名新遣的黑衣宿卫,挂着开国侯与都令史的印绶,出城向东南而去,然后在津乡登上了一个官船船队。
必须要船队的。
因为同行的还有一百多位建康出来去长安,又跟他去了蓟县,现在又回到江陵,以至于虽然拿到的不少钱帛礼物但人已经麻了的建康使团成员,以及那个系着柳树条的三层麾节。
刘阿乘需要替桓温把这些人和这个麾节还到建康去——他可是正经的朝廷使者,需要给朝廷做回报的。
先下洞庭,然后转向南,逆着湘江长沙而行。三月十二,便从水路抵达长沙郡治临湘。
哎,没错,这些建康来的人又跟着去了一个地方,回去可有的吹了。
此时的荆南地区早就不是汉末的四郡格局了,而是有八九个郡的规制,但无论怎么开发和分割,长沙郡都是荆南地区最核心、最富庶,也是交通最发达的地区。
也有着特殊的政治地位。
所以说,孙盛外放到长沙这种荆州数得着的大郡做太守,真跟什么贬斥无关,最起码是符合他的资历与身份的。
而来之前和来的路上,刘阿乘也多少晓得了这位到底犯了什么事——就是跟他从弟孙孙兴公干的一模一样,扮演搬仓鼠嘛。
荆南数郡除去武陵的各郡物资沿着湘江汇集到长沙,却被我们的孙太守大大咧咧的将金银丝帛给直接搬到自己的私船上,然后避都不避,就摆在渡口,据说是准备等着凑得多了,顺流而下,先到洞庭湖,再直接去建康家中。
前头刚刚撤军,关中还要继续搞军事斗争,蜀中还要平叛,正是需要财政上出力的时候,孙盛搞这一套,难怪会激怒桓温。
“不是这样的。”
孙盛坐在长沙郡府后院的橘子树下,昂着头,看着头顶盛开的橘子花,甚至带着一点骄傲与刘乘道。 “御龙,你也不想想,谁会因为我孙安国取了些钱就治罪于我?当日我要是乐意,如今镇守益州、自成一方镇守的就是我,按照桓公治理蜀地的方略,巴蜀诸郡皆是我的私仓,如何会因为我今日搬了一些仓储就要治罪呢?”
你别说,这话还真有些道理。
倒不是说孙盛真有资格碰瓷现在的益州刺史周抚,周抚虽然在益州照样弄得鸡飞狗跳,属于将益州当军事殖民对象的那种水平,可资历、身份远远高于孙盛。实际上,当年伐蜀的时候,孙盛跟周抚儿子周楚干的是同一份工作,军功也是一起立下来的。
可与此同时,不得不承认的一点在于,这年头只要混到孙盛这个份上,所谓家门、名声、学问、爵位、官职、资历、功勋都已经登堂入室,确实是有资格豁免政治斗争以外大部分犯罪条目的。
尤其是财务犯罪,拽到皇帝面前也要豁免的。更不要说,出任地方官中饱私囊补贴侨族家用,本就是王导时代遗留下来的传统。
而且这不光是南方名士如此,你在北方是有军功的鲜卑头人,照样也在慕容鲜卑那里有类似的权利。甚至姚襄的亲戚多占了人口、军械,也只能等到发兵时揪住破绽,让对方临阵不要再继续耍滑头而已。
相对来说,还真就是桓温管的严格一点,最起码留一个名义上的治罪途径。
“未必吧?”虽然意识到这事本质上可能还是要落位在政治,却不耽误刘阿乘在对面继续蹙眉。“如今关中急需财务上的支援也是实情,我到江陵便听人说,桓公专门派遣了州中从事去巡视各郡,确保财政,安国先生你就是因为这个事发的。
“可不是嘛。”孙盛似笑非笑。“那位韩从事来到长沙,一到了港口便发觉我转移财物,竟然不敢弹劾我,更不敢学你书中督邮寻我索贿,反而迟疑了多日后直接从湘江这里退却………………逼的我专门写信给咱们桓公做嘲讽。
敢情你老人家是自己找事呗?
刘乘心下恍然,只继续来问:“那安国先生是怎么嘲讽的?”
“我说,这州中从事既然来到长沙,既不能如鹰击长空一般入主其中严厉法度,也不能如凤凰来仪一般从容华丽,反而只是来摸了一下湘江就退回江陵,真是一只怪鸟。”孙盛愈发得意。
刘乘点点头,心中愈发恍然,却突然来问:“安国先生,你知道我这个人跟桓公一样是怪鸟吗?”
你不应该先称赞我吗?咱们不是即将同舟共济的同列吗?这话什么意思?
孙盛不免有点发懵。
“我大概理解安国先生的意思。”刘乘抢在对方开口前肃然道。“你是想说,你准备跟桓公分道扬镳了,甚至不惜自污,自污不成甚至不惜仿照我那日的谏言直接去触怒他?别人可能不清楚那日我如何触怒了桓公,安国先生在荆州几十年,根深蒂固,怎么可能会全然不晓?对不对?
“只是安国先生,你既晓得桓公脾气,那就该知道,他这个人心中有耿介,便是真计较到最后因为情分、利害和风俗放过你我,又如何会真的让我们舒舒服服直接回建康呢?肯定要让我们憋弄一下的!”
“诚然如此。”孙盛心下一惊,也小心起来。“我原本以为他会遣人将我槛车送入江陵,羞辱我一番再放.......可,可没成想御龙你正好回来了,又到此处与我一并走,那咱们还有什么难处呢?”
“难处就在安国先生刚刚所言之‘怪鸟'。”刘阿乘笑道。“先生,我这个人出身低微,穷困时因为京口那边的官吏不做救济而几乎冻馁于道旁,此番出兵,又见前线死伤极重,多次谏言要桓公明正法纪,遏制后方贪污,提高抚恤待遇,恐怕这次地方上巡视正有部分来自于此………………
“换言之,桓公是故意的,他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推崇法治,抑或只是装模作样。若是我让安国先生锦衣宽袍,优哉游哉出了荆州,他一定来信嘲笑我虚伪作态;反之,我若是真按照他的要求将你‘槛车入洛”,那他就要看安国先生笑话了。”
孙盛沉默片刻,点了下头:“诚然如此,如之奈何?”
“这事简单,委屈孙公一下,穿上囚服,然后被我当众押入囚船中,入了船就放开你,然后咱们顺流而下,到巴陵、武昌肯定有人来送孙公,到时候劳烦孙公再各自装一下,等一过武昌,咱们就自由了。”刘乘面不改色。“依着我看,孙公若能囚衣居于船上囚笼中却风采依旧,从容与诸位荆州亲友相对,那反而是名士风采。’孙盛思索片刻,明显迟疑。
“有什么关碍吗?”刘乘诧异来问。“孙公在意这个?”
“那倒不至于,诚如你所言,囚衣囚笼,风采依旧,也是一件美事。”孙盛苦笑道。“只是怕到了巴陵、武昌没几个人敢来看望。
“依着孙公名望,怎么可能无人来见?”刘乘不以为然。“孙公又不是我,我在荆州只三年,孙公在荆州怕是有三十年了吧?”
“哪有那么多?二十三年罢了。”孙盛悠悠以对。
“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刘乘笑问。
“按你说法,你刚刚回来,怕是还不晓得这几个月里,我跟桓公之间,已经不是一来一回了。”孙盛嗤笑一声。“御龙知道你走后我跟桓公是因为什么事彻底闹开的吗?”
刘乘直接摇头,虽然能猜到是哪方面,但具体事宜他真不知道,他就在江陵待了三日,还忙东忙西的。
“是迁都的事情。”孙盛恢复了之前昂然自得之态,看样子,可算是逮到机会显摆了。“我原本因为他转送传国玉玺和夺取长安的事情已经认了,谁让他功高天下,威震四海呢?何况到底是多年相处的恩义?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还要做什么迁都!
这不是故意为难朝廷吗?朝廷被他逼凌到那种份上,我岂能坐视不理?就劝他不要做这种无谓之事,此举除了让上下觉得他盛气凌人,并无半点益处。”
你也够多事的......刘乘心中无语,却只是继续来问:“他就生气了?”
“一开始没有,可是后来才知道,几乎就是我劝他的时候,建康那里,我从弟兴公(孙绰)与正在孝中的王蓝田一起上书,说‘迁都’一事就是他虚张声势,江左人心不在北,他自己都不能留在北面,又怎么会真将朝廷挪到北面呢?便让朝廷不要理会”
“所以桓公以为你们有勾结?”
“他说太原人素来奸猾,喜欢背主。”
“然后,我就心灰意冷了......反正也没法解释了,也对他厌恶了,他对我也早厌恶了,如今得到长安,也不需要我替他助声威了.......御龙你根本不晓得他现在的样子,他竟然有悔婚之意。
“悔什么婚?”刘乘难得一惊。“跟会稽王悔婚?桓公竟至于此吗?同时跟王谢司马交恶?”
“也不能说悔婚,但确实有针对会稽王的意思,最起码是想压倒会稽王。”孙盛想了一下,更正了说法。“一句话,他北伐得了长安以后,威势大涨,偏偏西府北伐却败,甚至还要指望他分担慕容鲜卑的河北压力,如今朝廷内外确实无人可制他………………
而他的性情你难道不晓得?就是得势不饶人嘛。所以这些日子,何止是你我,何止是朝廷,但凡有不如他意的人,他都要欺凌上去。你看着吧,你我二人绝不是他幕下此番所出之仅有。
刘乘点点头,倒是无话可说,因为这就是桓温能做出的事情,也符合如今的形势不过这么一想,桓温对自己还真就留足了体面,甚至算得上青眼相加了,反而不好跟着孙盛在这里说人家坏话。
一念至此,其人倒也真情实意:“事到如今,多思无益,安国先生,咱们且归下游吧!这不就是你本意吗?”
孙盛也只能在白色的橘子花下点头。
就这样,刘乘便查封了渡口的财帛,转给那些黑衣宿卫,让他们先走。然后稍歇了一日,在官船上设了一个大囚笼,将褪去官袍的孙盛当众押入,然后只存了一把钥匙随身携带,却果然依言而行,一离开渡口就亲自打开牢笼,给孙盛恢复了自由。
再回去,其实真就是顺流而下了,所以一行人很快抵达了巴陵。
在这里,刘乘刚刚于渡口做好停泊,将孙盛锁好,准备看有没有人来送,却先等到了一个意外之人。
“阿火如何在此处?”刘乘明显惊诧。 “是嘉宾让你来叮嘱什么吗?”
“都令史。”王炎明显等了好几日,身心疲惫,连行礼都没有,直接相对。“郗东曹病的极重!我已经候了你两日!”
闻得此言,刘乘宛若五雷轰顶,什么都不顾,当场扔下船队,寻了一个小船,便先往上游去,到了上游,江北是沼泽,只立即在南岸登陆,寻当地驻军换马,驰了一昼夜到江安(公安),身体实在是撑不住,便于此再换船,趁机睡了一夜,终于在第二日上午,也就是三月廿一日匆匆回到了江陵。
入得门内,却又被告知,郗超在城北一处名医那里养病,周马头亲自陪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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