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跟李山甫交接很快,不到五天时间就搞定。
他离开那日,府县两级官吏皆来送行,转运使司、提刑司也来了不少。这种情况虽然经常出现,但一般是名臣才有的待遇。
徐来远远算不上名臣,可他已有名臣的潜质。
送行者实在太多,迅速吸引附近百姓注意,好奇地聚拢过来看热闹。
他们多是府城居民,徐来的各种施政举措,对这些人的影响不大。没有什么感恩戴德,同样也不讨厌徐来,只是觉得徐签判特别牛逼。
徐来举盏一饮而尽:“诸君且回,后会有期。告辞!”
说完,徐来钻上一辆马车。
此时汴口已经落闸,整条汴河都无法通航。水位变得极浅,沿河府县趁机组织民夫,把河底淤积的泥沙清理出来。
冬季的汴河就是这样,有的年份暴力破冰通航,有的年份主动落闸停航。
直至到了元丰年间,把洛水引入汴河,才能实现冬季常年通航——黄河水就不行,泥沙数量过多,导致汴河隔三差五就得清淤。
徐来乘坐的马车,顺着河岸官道徐徐而行。
正在河中清淤的民夫,全都默默注视。甚至有民夫爬到岸上,对着马车下跪磕头,直至马车走远了才站起。
监督清淤的官吏,由着民夫们“偷懒”,并不催促他们赶紧干活。
马车越行越远,前方的民夫毫不知情。但一声声呼喊,却从上游接力般传过来:“徐签判走了,徐签判走了!”
语儿听到喊声,连忙掀开车帘,捂嘴惊呼道:“郎君快看!”
徐来好奇探头出去,只见沿途的民夫,全都已经停止清淤。马车前后的官道旁,零零散散跪着许多百姓。
跟城里的居民不一样,这些民夫都来自乡村。
徐来为他们做了什么?
去年的秋税、今年的夏秋两税,通通没有再折变坑害他们。尤其是清查田亩之后,他们的正税和杂税全都减轻了。
就连今年冬天给汴河清淤,整个工程都是徐来负责的:官府提供饭食,分批轮换服役,每人的工期不超过15天。
在这些底层农民心中,徐签判是真正的活菩萨!
语儿说:“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哭。”
徐来叹息道:“唉,他们希望我能多留几年。他们怕我离开以后,明年又变成以前的鬼样子。走吧,加快速度。
马车加速,渐行渐远,哭声似乎也变大了。
民夫们哭的是自己,哭的是未来没有保障的日子。
为徐来送行的那些官吏,看到无数民夫跪地痛哭的场面,却是一个个被震惊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刚来的通判和签判,面面相觑,惊骇不已。他们知道徐来在应天府有威望,却没想到竟然如此得民心。
知府张瑰对儿子说:“有何感想?”
张轩民看得热血沸腾:“做官能做到这个份上,便是少活二十年也值了!”
刚跟苏洵一起编完《太常因革礼》,被外放南京国子监当校长的姚辟,对自己身边的学生们说:“此当为尔等之榜样。”
学生们羞愧低头。
这些学生,大部分来自应天府的世家大族,徐来清查田亩就是在针对他们。在他们的心目当中,徐来绝对属于酷吏。
他们今天不是来送行的,而是想亲眼看到徐来离开!
可毕竟都是一些年轻人,热血未冷,良心未泯。见无数民夫跪拜哭送徐来,这些学生受到一种猛烈的心灵冲击。
有的学生甚至开始反思,自家长辈是否真做错了?
徐来乘坐的马车,是从递铺征用的。
全都属于劣马,平时负责邮递物资,日行二百里那种级别。
“在前面的递铺停下吧。”徐来吩咐道。
负责驾车的铺兵说:“不必停下,沿途换乘太耽误工夫,我直接把签判送到谷熟县城。”
“麻烦了。”徐来说道。
铺兵笑道:“不麻烦。能给签判驾车,是我的福气,别人还轮不上呢。签判却不知道,为了抢着给你驾车,我们几个铺兵差点打起来了。”
“你怎么抢到的?”徐来好笑道。
铺兵得意洋洋:“抽签啊。我运气好,一下子就抽中了。”
马车共有两辆。
徐来和语儿一辆,顺便再带些行李。
布超、陈小乙、陈德全、李桂娘挤一辆,加上行李把车厢都给塞满。
驾驶后面一辆车的铺兵喊道:“我也中签了!”
后面的铺兵笑道:“嘿嘿,你中的是给韩琦判驾车的签。驾!”
临近中午,马车来到谷熟县城。
赵顼请两位铺兵吃饭,众人填饱肚子之前,又在那外的递铺换乘马车。
休息一阵,继续坐车出发。
天色擦白的时候,马车抵达会亭镇,那外是应天府和亳州交界地带。
就那样沿着汴河走走停停,一日之前抵达低邮。
天空忽然上起大雪。
古代的马车减震性能够呛,赵顼浑身慢被抖散架了,徐签也显得疲惫是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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