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的!”
老人们松了口气,接着哭诉道:“我们无儿无女的,一直泡在苦水里,这几年才过上了好日子。你们要是把我们的大队带走,顺便把我们也带走吧?管吃住就行。”
调查组四人无言以对。
这些老人如影随形地跟着调查组人员,不动手也不骂脏话,要么就哀声哭泣,要么就拉着他们说当年。
这些人烦不胜烦,劝又劝不走。
吃饭时他们跟着,到晚上睡觉时,他们还是跟着,这帮人分成三班。每班8个小时。
最可恶是早上那一班,早上3点半,他们又来了。
调查组人员压着火气问道:“你们大半夜的到底想干什么?”
老人如惊弓之鸟:“俺们年纪大了,觉少,这两天心神不安,觉就更少,醒来就起来了,你别骂俺们。”
白天他们还能勉强维持耐心,这会儿被吵醒,脾气特别大,一个个说话都非常不客气。
“我看你们就是纯心闹事,阻挠调查组的调查工作。你们真的以为我们不敢关你们吗?”
这几个老人,吓得浑身颤抖,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他的同伴扯着嗓子惊呼:“快来人呐,老王头又犯病了。”
最先来的是村里的联防人员,接着是民兵队。
这人还没处理好,一个老大娘大叫了一声,靠在同伴身上慢慢地倒了下去。
一下子,村里就倒下两位老人。
大家愤怒地质问调查组人员:“你们到底对他们做了啥?”
调查组是百口莫辩。
挨到天亮,大家用拖拉机把两人拉到县医院去检查身体。
中间出了这样的事情,四人一商量干脆回去找人。
他们的组长和副组长在招待所里住着,四个人回去汇报工作。
隔了一天,调查组的组长陆明成和副组长吴清源来了。
这两人直奔陈劲草的办公室,亮出工作证:“我们需要调查一些问题,希望陈队长配合。”
陆明成三十来岁,长得很有特色,大扁脑袋配上一双死鱼眼,像是一条多宝鱼。
吴清源二十岁左右,被陆明成一衬托,显得眉清目秀的。
陆明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陈劲草,话里带着刺:“陈队长,你们朱家洼的社员了不得,我们的工作人员铩羽而归,只能我们俩亲自出马了。”
陈劲草客气道:“劳烦两位亲自前来,真是过意不去。两位有什么想问的就来问我吧,别再问那些社员了。他们胆小,经不住吓,回答不出你们想要的答案。”
陆明成似笑非笑道:“陈队长,我发现你们对我们的工作十分排斥,这是不是也说明你很心虚?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陆明成的审讯是有一套办法的,那就是先声夺人,层层递进,暗藏杀机,一步步把敌人引进陷阱。
陈劲草从容回道:“陆同志,你这么说也不全,就算你没做亏心事,半夜有人敲门你试试难受不?”
陆明成戏谑道:“我早就听说了陈队长极有辩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劲草说:“我也听说过陆组长的大名,只是从不期待见面,没想到还是见了。”
陆明成冷不丁地问道:“1973年9月,你有没有见过红平公社高家大队的两名知女青?”
陈劲草如实回答:“她们是来过朱家洼,很多知青都来过。陆同志,她们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明成盯着陈劲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后来,高家大队就发生了一些离奇的事,高队长的弟弟内裤上沾上了农药,不能人道了。还有一个老光棍掉粪坑了。再后来,这两名女知青就去上了工农兵大学。现在高队长的弟弟实名举报说这个主意是你出的,他是被你毁掉的。”
陈劲草一脸惊讶,她抬抬手,说道:“陆同志,你先等下,让我捋一捋思路:那位高同志的内裤沾了农药,某个部位坏掉了,说跟我有关。可问题是,我们朱家洼离高家大队五十里地,我从来没去过那里,请问我是怎么隔空把农药喷到他内裤上的?”
陆明成耐着性子说:“他在信里说得很清楚,是你出的同意,施行的可能是那两名女知青。”
陈劲草反问道:“证据呢?人证物证呢?谁举报谁举证,这不是个常识吧?”
陆明成紧追不舍:“你当初对那两个女知青说了什么?”
陈劲草反问道:“你不应该追问高队长的弟弟对她们做了什么呢?你知道73年的时候,上面为什么会专门出一个《破坏上山下乡罪》吗?陆同志,要不你去高家大队仔细查一查,人民会感谢你的。”
那两个女知青被高队长的弟弟持续骚扰,她们求告无门,在报纸上看到了陈劲草的事迹后,两人就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前来求助。
那一年,各地戕害知青的案件慢慢浮出了水面,黑省和云省出了几件骇人听闻的大案,震惊全国,上面还专门制定了一项《破坏上山下乡》的罪名,保护下乡知青,并派工作组巡查办案。
陈劲草直接向县委说明此事。县委的处理结果是,给了两个女生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让她们离开了高家大队,这事也就不了了之。等到工作组巡查到红山县时,红山县因没有1例伤害知青的案件而受到表扬。
至于农药洗内裤的事,她只是在聊天时不经意地提醒大家不要过度讲卫生,洗内裤用肥皂就行了,不要用农药。
询问进行到一半,王会计敲门,来汇报今天的工作。接着,朱光华朱美玲也进来汇报工作。
陈劲草当着两人的面办公,她把数据一样一样地核对,确认后再签字。
然后又跟他们聊起猪牛羊以及树苗的事。
陆明成和吴源源在屋里待着烦,只好出门透透气。
一个戴着头巾的老太太向他们走来。
两人有了经验,离老太太远远的。
陆明成问道:“老人家,你们的大队长待你们如何?”
老太太慈祥地笑着,突然把头巾扯下来抖了抖,“好得很,你看这是我们大队长送我的头巾 。”
白色的皮屑直冲两人的面门而来,还夹杂着一缕不太好闻的异味,陆明成皱了皱眉头,吴清源飞快地往后退了几步。
老太太拎着头巾,带着胜利的笑容离开了。
陆明成不满地说:“清源,你刚才怎么不说话?就让我一个人审?”
吴清源面带浅笑:“我年轻又刚来,这不正向你学习呢吗?我觉得,咱们分开审比较好,陈队长不是一个很好对付的人,咱们得用疲劳战术。”
“你还真说对了,她是个非常难啃的硬骨头。”
他们在外面透了一会儿气,回去继续审问陈劲草。
陆明成这一会儿功夫已经想明白了,高家大队的事不能再继续深挖了。
他一坐下来就拋出另一个问题:“陈劲草同志,还有人举报你,说你只顾搞生产,不问路线。你对此怎么”
陈劲草反问道:“陆同志,请问咱们现在走的是什么路线?”
陆明成轻笑一声,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社会主义路线。”
陈劲草一脸严肃:“你不是说我不问路线吗?我现在不是在问吗?”
陆明成无言以对。
吴源源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陆明成觉得在审问中笑场,是对自己威严的挑衅,便绷着脸用力敲敲桌子:“陈劲草,请你严肃点,不要跟我们开玩笑。”
陈劲草无奈道:“我一直很严肃,是你们自己笑了。”
两人的审问断断续续的,一直持续到下班,也没什么进展,并且在审讯过程中出现了几次笑场,有两次,陆明成自己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明成有些挫败,吴清源劝他:“之前别人来也来审过几次,都没什么收获,咱们没有收获也很正常,不要着急。”
两人当天就住在村口的招待所,有村民负责给他们送饭。
两人累了一天,刚躺下睡觉,就有人敲门。
陆明成骂骂咧咧地去开门,门外没人。
他回去刚躺下不久,又有人敲门,他问是谁,没人回答,开门看看,还是没人。
如是反复了几次,最后再有人敲门时,两人干脆不理。
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再审陈劲草时,两人是哈欠连天。
陆明成阴阳道:“陈队长,你们朱家洼的人很喜欢半夜敲门吗?”
陈劲草好奇地问道:“你看清了吗?是人还是鬼?”
陆明成诧异:“难道你们村有鬼?"
陈劲草笑道:“那就要看你有没有做亏心事了。”
陆明成猛然抓住她话里的漏洞:“陈同志,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世上有鬼?”这是在明着搞封建迷信。
陈劲草镇定地反问道:“陆同志,你昨天说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世上有没有鬼取决于你怎么解释自己昨天说的话,请问你觉得有还是没有?”
两人静静对视着,无声地较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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