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劲草伸手接过,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陈劲草打量了一眼银锤,他比以前高了些,脸色黑中带红,耳朵上有冻伤。
“你在那边过得怎样?”
银锤苦笑道:“也就那样,刚开始不太适应那边的天气,好在现在熬过来了。
他话锋一转:“我都不用问,就知道你过得特别好。”
他爸妈总在信里提陈劲草,有时还诋毁她。
根据他以往的经验,爸妈越是拼命地诋毁一个人,就证明那人过得特别好。
陈劲草说:“咱们都是背井离乡的知青,不过都是艰难求生罢了。大家各有各的际遇,很多事情是无法通过个人努力改变的。”
“你说得真对。”条件如此,时代如此,有时候真不是个人的努力能改变的。
两人聊了几句,银锤就拿着盘子回去了。
他妈李秋玲像审犯人似的审问他:“你刚才说啥了,说那么久?”
银锤把陈劲草的话复述了一遍,说道:“妈,你听听这话多有道理,我们知青在外面都是艰难求生,没一个容易的。我不指望家里能给我多少帮助,你们能不能给我点精神支持?以后别再拿我跟别人比了行吗?”
李秋玲质问道:“我想要比别人过得好我有错吗?我想要我儿子比别人家的孩子争气有错吗?”
银锤问道:“那别人又有什么错,要被你比下去?你和我爸是什么条件?自己样样不如人家,我拿你们跟别人家的父母比过吗?”
李秋玲说不过儿子,突然拍着大腿干嚎起来,“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们爷几个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胡大柱回来后,听到儿子那大逆不道的话,又是一通发火:“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吧?敢跟大人顶嘴了,看我不削你。”
就在这时候,陈春河和王志刚提着东西回来了。
王志刚赶紧上去劝架:“老胡,千万不能动手,孩子会跟你生分的。
胡大柱一个扑棱甩开王志刚,阴阳怪气道:“我可不像你这么窝囊,连自己家孩子都不敢动手打,我在家里是一家之主。”
王志刚听到这话,不由得脸色一僵。
陈劲草从厨房里走出来,喊道:“爸妈,你们回来了。”
“小草。”王志刚看到一年多没见的大女儿,脸色立即多云转晴。
“我跟我妈买了冻鸡和带鱼。”
陈春河说:“咱们回屋吧。”这一家子的事她不想参和。
陈劲草对着一脸怒容的胡大柱说道:“胡叔,你说年纪挺大,还是喊打喊杀;银锤千里奔波回趟家,一进来就听见你俩骂;我爸好心劝和,你张嘴就乱咬。”
陈劲草的话引起一阵哄笑声。
李秋玲从屋里出来嚷道:“我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陈春河站过来护在女儿前面,说:“孩子好容易回来一趟,就消停点吧。别闹得家里鸡犬不宁,邻里不安的。”
陈劲草说:“妈,咱们赶紧回家吧。村里有句老话叫,父母无能,儿女头疼;爹妈无德,孩子无奈;遇事就暴跳,说明脑子没长好。
胡大柱到陈劲草句句针对自己,立即暴跳如雷:“你啥意思,你说谁?"
陈劲草笑着安抚道:“你别急,别跳那么高,小心你的脚。”
邻居们怕双方再闹下去不好收场,赶紧上来劝架:“行啦行啦,都少说两句,赶紧回家吃饭吧。大过年的,别伤了和气。”
银锤也反应过来,硬把胡大柱拽进屋里。他想挣脱就挣脱不了。当他发现儿子的力气已经超过自己时,倒也不敢真动手了。
他气得一直在捶打着胸口:“气死我了。”
陈劲草一家人回到屋里。
陈春河一看大女儿把晚饭都做好了,不由得一脸惊喜,她尝了口菜,意外地好吃。
王志刚也夸了一句:“你的厨艺长进挺大。”
陈劲草对王志刚还是有些陌生的,但她掩饰得好,她就把对方当成跟李新华何寻路同类的长辈,客气、礼貌、热情。
反正父女关系不像母女之间那么亲密,王志刚也没察觉到异样,只觉得孩子长大了,懂事了。
陈春河今天显得非常高兴,话也比往常多,“今天抢到了两只冻鸡,三斤带鱼,明天我把鸡肉收拾出来,带鱼炸了,过年慢慢吃。”
接着,她又劝道:“你们以后见到胡家的人都离远些,别理。咱们宁愿跟聪明人打一架,不愿意跟糊涂人说一句话。”
陈劲草点头:“行,我以后不理他们。”
她转向王志刚:“爸,胡大柱的话,你不要介意。你越介意,对方就越故意戳你。你是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清楚。你老实能干,勤勤恳恳,不论是在老家还是在河阳,认识你的人都夸你。他胡大柱又算个什么东西?今天跟老婆吵,明天跟邻居吵,儿子千里老远地回家,又要动手打人,这是正常
人会干的事吗?他的腰为啥总爱弯着?因为他的脊梁骨被人戳坏了。”
陈春河和王志刚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劲草又接着说:“什么一家之主不主的,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他那思想早落后了。你说一条狗要是嘲笑你不会吃屎,咱们做为人应该怎样?当然一笑而过。你以后对胡大柱就这样,狠狠嘲讽回去,笑他矮,笑他智商低,笑他不被领导重用。”
王志刚的心情被大女儿一开导,立即舒畅许多。
他从兜里掏出半旧的钱夹子,给了陈春河六十块钱,“我想着快回来了,就没往家寄钱,这些给你。”
他给了青松两块钱的零花钱,青松激动得两眼冒星星。
最后是陈劲草的,给了三十,“你拿着,花不完就好好存着。”
陈劲草欢喜地接过钱:“谢谢爸。等明天我从银行换了新钱,给你们发红包。”
第二天早上,陈劲草拿了100块钱,准备去信用社换零钱。她还特意找了个好看的包袱。
她出门时遇到胡大柱一家,故意对银锤炫耀道:“我爸给了我30块钱,一个月的工资哟,你爸没给你吧?”
银锤无奈地笑笑:“没给。”
胡大柱嘲讽道:“这么大人了还花你爸的钱,是啥光荣的事吗?”
陈劲草笑道:“我再大也是我爸的美女,你抠门你小气,不舍得给孩子花钱,是很光荣的事吗?你就是妒忌我爸。天天比孩子,以后我们当孩子的的就比爸妈。”
胡大柱无言以对,一时竟没接上话。
银锤想笑又不敢笑。
王志刚在屋里也听到了,他对陈春河说:“这孩子,我昨天还夸她成熟了,今天又变回小孩了,哪里这么炫耀的?”
他嘴里这么说着,脸上却带着笑容。
他是个好男人,好父亲。附近的人都知道。
陈劲草去信用社排队换零钱,轮到她时,她提出一串要求:“一毛、两毛的各换一捆,五毛的换20张......”
100块钱,被陈劲草换成了一袋子零钱。
她拎着袋子回家,放到桌上开始分类整理。
一家人看到这么多零钱都愣住了。
“咱家亲戚少,你换那么多零钱干吗?”
陈劲草说:“我要给职工发奖金。”
1捆是100张,一捆1毛的就是10块,一捆2毛的是20,再加20张五毛的,就是40块。在每捆的开头各放一张5元的,五毛的那叠开头放张10块的,凑齐60块钱。
陈春河看着桌上的一堆钱,问道:“是给那个李向阳发的?”
“嗯。”
王志刚问李向阳是谁,陈春河简单解释了几句。
王志刚十分诧异,大女儿今年才18,已经有那么大的下属了?还时不时地提着礼物来看望家属。这件事对王志刚的冲击特别大。
陈春河见怪不怪地说:“这有什么?说不定过几天,人家还要来看你呢。”
陈劲草提前派陈青松去马蓝家里告诉她,她回来了,看什么时候去李家合适。
青松回来说:“马蓝姐姐好漂亮好温柔,她送了我一个毽子和发卡。”
陈劲草问:“她还说什么了?”
青松这才想起正事:“她说,李向阳早就盼着这一天了,你明天中午就可以去。”
第二天上午10点,陈劲草换上那件蓝色呢大衣,戴一条白色围巾,拎着一袋子钱去了李向阳家。
李向阳家所在的院子比别处大些,院里只住了四户人家,但围观的人却很多。
李家亲戚朋友汇聚一堂。
李
向阳一听说陈劲草来了,赶紧出门迎接。
“陈大队长,你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陈劲草把袋子随意地递给李向阳:“我回来的时候,召开了队委会,会上,大家对你是赞不绝口。说像你这样有觉悟有能力的好同志真不多。大家一片心意无处寄托,非要我带回来一些礼物。你打开看看吧。”
众人的目光刷地一下集中到那鼓囊囊的包袱上,都在猜里面是什么,该不会是钱吧?
李向阳心情激动,手有些微微颤抖,他慢慢地打开包袱,众人哇地一声叫出声来。
“钱,全是钱。"
“开头是5元10元的。”
“可看那一捆钱的颜色应该是1毛和2毛的。”
“那也挺多了,得有六七十块。”
“光奖金就有这么多,天吶。
众人的议论让李向阳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们说着话,马蓝也来了。
她瞥了钱袋子一眼,对李向阳说:“钱不钱的不重要,领导对你的认可,群众对你的称赞才是最重要的,把钱收起来吧。”
李向阳如梦初醒:“对对,钱不重要,收起来。”
李向阳他爸接过钱袋子,放到了供桌上,这是以前过年时放祭品的地方,比较高。既能让人看到,又不好拿。
一家人围绕着陈劲草转:“陈同志,你请喝茶。
陈劲草在李家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马蓝和李向阳送她出来。
马蓝握着陈劲草的手,语气诚恳地说道:“陈劲草同志,感谢你帮李向阳实现了理想,也给我长了脸面,现在他们家亲戚都说我有人脉。”
当天晚上,李向阳就迫不及待地拎着礼物来拜访陈家。
他对王志刚毕恭毕敬,“王叔,我早就听说你勤劳能干,孝敬老人,低调正直,值得我们年轻人学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志刚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李同志,快请坐。”
李向阳真诚地向王志刚请教:“我家里有弟弟妹妹,将来我也要当父亲,我特别想向王叔请教教育孩子方面的问题。你们家是怎么培养出陈队长那么优秀的人的?”
这个问题把王志刚给难住了,他忍不住看向陈春河,陈春河忍着笑说道:“当爸的想要管好孩子,主要就是多干活,多给家里钱,少管孩子。”
李向阳点头道:“原来如此,真是大道至简,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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