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指尖悬停在半空,茶茶丸四爪蹬空挣扎,喉咙里滚出一串细弱呜咽。她歪头的弧度很轻,黑发垂落肩头,红瞳映着窗外斜切进来的光,像两枚浸了蜜的琉璃珠——可那光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幽灵?”她重复一遍,忽然笑起来,“茶茶丸,你躲得不够好。”
猫瞳骤然收缩,尾巴僵直如棍。它后颈被两根手指稳稳捏住,毛发炸开又迅速伏平,仿佛被无形丝线勒住了命脉。落月另一只手探进它颈圈暗袋,抽出那封墨迹未干的信,纸角还沾着猫毛与一点微不可察的、属于珠世指尖的苦艾香。
她拆信的动作不疾不徐,指甲在纸沿划出极轻的嘶声。信纸展开时,落月目光扫过开头“嘴中下亲启”,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读。读到“上弦仅余二人”时,她眉梢微扬;看到“无惨必亲遣上弦”那句,指尖无意识捻紧纸边,留下一道浅浅褶痕;而最后一行“你定要平安无事”,她停顿良久,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像风掠过枯荷。
茶茶丸屏息不动,连胡须都不敢颤。
落月将信纸对折两次,轻轻按回猫颈圈暗袋,动作轻柔得像给幼崽掖被角。她指尖拂过茶茶丸耳尖,低声说:“回去告诉珠世,信我收到了。也告诉她——嘴中下不会死。”
不是“不会死在上弦手里”,不是“有我在不必担忧”,只是斩钉截铁四个字:**不会死**。
茶茶丸浑身一松,尾巴终于敢晃了晃。
落月却没放它走。她俯身,鼻尖几乎贴上猫耳,声音压得更低:“你跑得快,认得路,嗅觉比炭治郎还灵……所以,替我捎句话给珠世。”
她顿了顿,红瞳在阴影里亮得惊人:“就说——**若他真来,我等他。**”
话音落,她松开手。茶茶丸落地无声,转身便窜,狸猫似的影子一闪没入廊柱阴影。落月直起身,指尖捻了捻残留的猫毛,转身推开了训练场的门。
里面正上演人间惨剧。
灶善嘴中下蹲马步,双臂平举,掌心各托一只注满水的木碗,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人妻善逸绕着他踱步,手里拎着根竹条,时不时“啪”地抽在他小腿肚上:“手腕下沉!碗沿不许晃!呼吸——全集中·常中!不是让你憋气当河豚!”
灶善嘴中下牙关咬紧,腮帮绷成硬块,汗水顺着下颌滴进衣领。他不敢眨眼,怕水洒出来,更怕善逸下一竹条抽在膝盖骨上——上次抽那儿,他跪了半炷香才站直。
“再撑半个时辰!”善逸狞笑,“你答应过落月姐姐,要练到能单手托三碗水走百步不洒!”
“人……人记得!”灶善嘴中下嗓音发哑,喉结滚动,“但祢豆子……祢豆子在箱子里……闷……”
“闷什么闷!”善逸竹条一指角落木箱,“祢豆子刚睡醒,正啃你新摘的山葡萄呢!你看——”
木箱盖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粉颊,祢豆子抱着颗紫得发亮的葡萄,小虎牙啃得汁水淋漓,见人看她,还举起葡萄晃了晃,含糊嘟囔:“甜!”
灶善嘴中下眼眶瞬间红了,不是疼的,是感动的。可这感动只维持半秒——善逸竹条“嗖”地甩来,正中他右手腕内侧!
“分神!”善逸厉喝,“眼泪掉进碗里算不算洒?”
灶善嘴中下猛地吸气,硬生生把泪意逼回眼眶,手腕纹丝不动。水纹只漾开一圈细小涟漪,像被风吹皱的镜面,又迅速归于平静。
就在此时,训练场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
所有人回头。
落月倚在门框边,黑发束得一丝不苟,日轮花札耳饰垂在颈侧,在光里泛着沉静的金。她手里没拿竹刀,没提药罐,只拎着一只藤编小篮,篮口覆着青布,隐约透出果香。
“休息一刻钟。”她说。
善逸竹条立刻收进袖中,咳了一声:“……落月姐姐来了?”
落月点头,目光扫过灶善嘴中下托碗的手臂,又落在他汗湿的额角。她没说话,只是将藤篮放在场边石桌上,掀开青布。
篮底铺着厚厚一层苔藓,上面卧着十几颗野果——红得透亮的山楂,裹着薄霜的蓝莓,还有几枚形似小灯笼的橙黄果实,表皮油亮,散发出清冽的柑橘香。最上面,静静躺着一颗拳头大的、通体雪白的果子,表皮细腻如瓷,顶端一点朱砂似的红痕,像凝固的血珠。
“雪梨果。”落月说,“只长在狭雾山北坡断崖背阴处,十年一熟。吃了……伤口愈合快些。”
灶善嘴中下怔住。他认得这果子——去年冬,他被雷劈中右腿,烂肉溃开三寸长,蝶屋大夫摇头说恐要截肢。是落月带他攀上北坡断崖,在冰缝里刨出两颗雪梨果,碾碎敷在伤口上。七日后,新生皮肉已结痂如初。
他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嘴唇却抖得发不出声。
落月却已转身,走向木箱旁的祢豆子。她蹲下身,从篮中取出一枚山楂,用袖口仔细擦净,递过去:“给。”
祢豆子仰起小脸,眼睛弯成月牙,接过山楂,咔嚓咬了一大口。酸味冲得她眯起眼,脸颊鼓成小包子,却舍不得吐核,含糊道:“谢谢姐姐!”
落月指尖点了点她鼻尖,笑意浮上眼尾:“下次教你怎么用山楂核刻小猪。”
祢豆子咯咯笑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
这一幕落在灶善嘴中下眼里,像滚烫的岩浆浇进冻土。他托碗的手突然一颤,左手碗沿晃出水星,溅在脚背。他慌忙稳住,却见落月不知何时已立在他面前,一手稳稳托住他左手碗底,另一只手拂开他额前湿发。
她声音很轻,只有他听见:“别怕。你做得很好。”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声惊雷,在他颅腔里轰然炸开。灶善嘴中下浑身血液骤然奔涌,耳中嗡鸣,眼前发白——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灼痛的确认:**她在看他。一直都在。**
他鼻尖一酸,这次再难忍住。温热液体顺着眼角滑下,砸进右手碗中,漾开一小片深色涟漪。
落月没说“别哭”,也没伸手擦。她只是将自己手中那颗雪梨果,轻轻放进他左手空着的碗里。
雪梨果沉入水中,白玉似的果身在澄澈水底舒展,像一枚被供奉的月魄。
“吃完它。”她说,“然后,跟我去个地方。”
灶善嘴中下茫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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