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菲菲笑容一僵,精致的妆容掩不住脸色的难堪。
“别介意,我这人说话直。”
何之洲双手穿插在一起,语气淡淡,“我们不合适,我是颜控。”
他说话何止是直,简直是没情商。
几句话加起来,讽刺人家长得又老又丑。
汪菲菲对他第一印象挺好的,又因为这几句话滤镜全部碎掉。
“何先生,你想拒绝我,也不用说话这么难听吧。”
何之洲脸上没有被戳破的不好意思,他由衷地夸了句,“汪小姐真是聪明人。”
汪菲菲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
车子驶入城区主干道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车窗上倒映出贺懿绷紧的下颌线,还有她指尖无意识抠着安全带边缘的微颤。副驾座椅是冷的,空气也是冷的——空调被何之洲调到了二十三度,不高不低,却偏偏像一层薄冰裹在皮肤上。
她没系安全带。
何之洲瞥了眼后视镜,又扫过她松垮垂在腿侧的手,没说话,只是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探向中控台旁的储物格。啪嗒一声轻响,他抽出一条折叠整齐的浅灰羊毛毯,抖开,递过去。
贺懿没接。
他顿了顿,手腕悬在半空,拇指蹭过毯子边缘一道细小的折痕。三秒后,他忽然松手——毯子落进她怀里,带着他掌心残留的温度,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雪松味。
“你身上这味道……”贺懿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跟去年冬天在洱海边那家民宿里一模一样。”
何之洲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家民宿是他奶奶名下的产业,白墙灰瓦,院角种着几株老茶花。贺懿去那里养病,胃溃疡复发,连续三天喝不下一口热汤。他拎着保温桶出现在门口时,她正趴在窗台看云,头发松松扎着,发尾沾着一点晨露。他没进门,在檐下站了十五分钟,等她转身看见他,才把保温桶递过去。汤是鸽子炖山药,他亲手熬的,火候差一分,她就喝不下去。
后来她好了,他再也没提过那三天。
可此刻,贺懿盯着毯子上细密的暗纹,忽然想起那天清晨,他袖口沾着灶台灰,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没洗净的姜末。他总说自己不会做饭,可那锅汤的油花浮得均匀,盐分渗得透彻,连她妈尝过都啧啧称奇:“这孩子,心比手还细。”
“你记性倒是好。”何之洲嗓音哑了些,像是被什么硌住了,“连我用什么沐浴露都记得。”
“我不是记沐浴露。”贺懿把毯子往腿上拢了拢,声音轻得几乎融进车流声里,“我是记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味道的。”
——是分手前一周。
她翻他衣柜找衬衫时偶然发现的。新买的沐浴露还没拆封,瓶身印着雪山剪影,底下一行小字:赠予挚爱。她当时没多想,随手塞回原位。直到后来收拾行李,才在他抽屉最底层摸到一张发票——日期是她生日当天,付款人签名潦草得几乎认不出,但右下角一行打印小字清清楚楚:购于南山寺香烛铺旁便利店。
那家店她去过三次,每次买完艾草香包,出来总看见他坐在斜对面长椅上,低头刷手机,烟盒空了大半。她装作没看见,径直走过。第三次时,他忽然抬头,目光撞上来,她心跳漏了一拍,慌忙转开脸,耳根烫得厉害。
原来他早就在那儿了。
车拐进梧桐街,两侧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在路灯下投下细碎摇晃的影。贺懿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忽然问:“你奶奶今天,是不是又给你塞了那个红绳?”
何之洲没答。
她侧过头,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左手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里常年戴着一根褪色的朱砂红绳,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袖口偶尔漏出一截暗红。
“她今早塞给我的时候,说这是从南山寺请的‘同心结’。”贺懿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还说,你要是敢弄丢,就让你跪祠堂抄《金刚经》一百遍。”
何之洲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浸了水:“她没告诉你,红绳另一端,缠在我手腕上。”
贺懿呼吸一滞。
他抬起左手,缓缓卷起衬衫袖口。小臂内侧,一道淡粉色旧疤蜿蜒而上,尽头处,一根细细的朱砂红绳紧紧缠绕三圈,末端打了个死结——结扣处,赫然系着一枚黄铜小铃铛,只有绿豆大小,表面磨得温润发亮。
“铃铛是你掉的。”他声音低下去,“去年七夕,你在城隍庙买糖画,手滑,铃铛掉进香炉灰里。我捞出来的时候,烫得整只手起泡。”
贺懿指尖猛地蜷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来了。
那天她捏着糖画兔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踮脚去够他肩头的灰,结果铃铛真掉了。她急得蹲下去扒拉香灰,他却一把攥住她手腕拽起来,说“脏”,然后自己蹲下去,徒手在滚烫的灰里掏。她当时嫌他小题大做,甩开他手跑开,连句谢谢都没说。
原来他一直留着。
“你留着它干什么?”她声音发紧,“当纪念品?还是……提醒自己别再犯蠢?”
何之洲目视前方,车灯切开浓稠夜色:“提醒自己,有些东西掉了,捡回来,就得攥紧。”
话音刚落,车身忽然一震。
前方路口绿灯转黄,一辆外卖电动车抢行穿过,何之洲猛打方向避让,轮胎擦过路沿石发出刺耳锐响。贺懿整个人被惯性狠狠掼向车门,额头撞上冰凉玻璃,嗡的一声闷响。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额角,指尖触到一点温热。
何之洲立刻刹停,熄火,解开安全带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伸手捧住她脸,拇指粗粝地擦过她额角,指腹沾上一小片血渍。
“疼吗?”他声音绷得极紧。
贺懿摇头,想躲,却被他按得更牢。路灯透过车窗斜斜切进来,照亮他眼底翻涌的暗潮,还有额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汗。
“别碰。”她哑着嗓子说,“我自己来。”
他没松手。
拇指力道加重,反复擦拭那点血迹,直到确认不再渗血,才慢慢松开。可指尖没撤走,反而顺着她颧骨往下,轻轻刮过下颌线,停在颈侧搏动处。
“贺懿。”他叫她名字,像念一句失而复得的咒语,“你信不信,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破产、不是官司、不是我爸骂我废物……”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沉得像坠了铅:
“是怕你哭。”
贺懿瞳孔骤缩。
车外霓虹无声流淌,映得他瞳仁深处一点幽光,固执得近乎悲怆。
她忽然想起分手那天。暴雨倾盆,她站在他公寓楼下,浑身湿透,手里攥着撕碎的体检报告——上面写着“妊娠可能”,而备注栏龙飞凤舞批着一行字:建议复查,排除假阳性。她没给他看,只把碎片扔进积水里,看着纸屑打着旋沉下去。他撑伞追出来,喊她名字,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跑,雨水混着泪糊了视线。跑到第三个路口,她终于停下,扶着路灯杆剧烈喘息,听见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却在十步之外戛然而止。
后来她才知道,他站在雨里看了她整整二十七分钟,伞柄被攥裂了三道缝。
“你当时为什么不来拉我?”她突然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何之洲眸光一震,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你让我别出现。”
“我说的是‘以后’。”她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不是‘现在’。”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贺懿扯了扯嘴角,想笑,眼角却猝不及防酸胀:“你看,我们连吵架都错频。你听成永别,我其实只想喘口气。”
车载音响不知何时自动播放起一首老歌,沙哑女声唱着:“……错过一班车,还能等下一班;错过一个人,余生都在站台张望。”
何之洲忽然倾身向前,额头抵上她额角。温热的,带着薄汗的触感。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