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我养不起了?我只是觉得太频繁了。”
贺懿磕巴了下。
“频繁不就是嫌次数多,次数多给的钱多,不就等于你嫌贵?”
何之洲刻意曲解她的意思,“反正白纸黑字都写好了,不能变卦。”
贺懿想起来何之洲不光写了包月的具体内容,还说未来一年都以这种模式进行。
也就是说,他们要这样一年?
贺懿眼前一黑。
“看在我们还算和谐的份上,以后晚餐我包了。”
何之洲见她不说话了,心情颇好,像是发善心一样的,结束了通话。
贺懿气得......
庙内香火缭绕,青烟如絮,缠着梁柱盘旋而上,却压不住那一声厉喝里裹挟的震怒与虚弱。
贺懿脚步一顿,心口猛地一缩——何夫人声音是哑的,尾音发颤,像绷到极致的琴弦,稍一碰就断。
她拨开身前两个踮脚张望的游客,挤进庙门。
殿内并不宽敞,主供月老神像,金漆斑驳,红绸褪色,但香火鼎盛,案前堆满红绸带、同心锁和写满名字的签筒。此刻,七八个穿深灰工装的男人围在神龛前,其中两人正伸手去拽何夫人的胳膊。她坐在一张翻倒的木凳上,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裙摆掀至小腿,露出青紫交叠的淤痕;左手死死攥着神龛边沿,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木纹里。
“你们谁给的胆子?!”何夫人仰着头,鬓角汗湿,却仍挺直脊背,“这庙是你们家开的?还是留名山归你们管?!”
为首那人三十出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腕表反着光,闻言嗤笑一声:“老太太,您别在这儿充大款。我们老板说了,这庙后山那块地,早被何氏集团抵押出去了,合同都签了三年——您儿子上个月才签字确认,您不知道?”
贺懿瞳孔骤缩,下意识看向何之洲。
他站在人群外侧,肩线绷得极紧,下颌骨咬出棱角,脸色比庙里供奉的冷玉神像还沉。他没看何夫人,只盯着那人手腕上那只表,目光像刀,刮过表盘上细密的划痕——那是去年生日,贺懿亲手挑的,刻着“洲”字篆印。
“签字?”贺懿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像石子砸进油锅。
那男人斜睨她一眼,吊儿郎当:“哟,还有帮手?小妹妹,劝你别多管闲事,何总自己签的字,白纸黑字,律师公证,还能赖账?”
贺懿脑子‘嗡’的一声。
她不是不信何之洲,是不信他能瞒着她,把何家最后那块祖产——留名山南麓三十七亩林地——抵押出去。那地方何夫人守了二十年,说那是何家风水根脉,连她葬身之地都选在那里。
可眼前这淤青、这狼狈、这群人脸上毫不掩饰的轻蔑……全是真的。
她往前一步,却被何之洲一把攥住手腕。
力道重得生疼。
他掌心滚烫,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方向盘和钢笔留下的印记。贺懿挣了一下,没挣开。
“别说话。”他嗓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旧木,“这事我来。”
贺懿抬眼看他。
他眼下青影浓重,眼白里爬着血丝,可那双丹凤眼依旧亮得惊人,像暴雨前压着云层的闪电——不是慌乱,是决绝。
她喉头一哽,把‘为什么’三个字咽了回去。
沈渺气喘吁吁冲进来时,正撞见这一幕:贺懿被何之洲扣着手腕,两人站在香火氤氲里,像两尊对峙的泥塑。而何夫人靠在神龛边,嘴唇发白,却仍昂着头,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不折的竹。
“伯母!”沈渺快步上前,蹲下身检查她右腿,“是不是扭伤了?能动吗?”
何夫人看见她,眼神微松,却仍撑着冷笑:“小渺来了?正好,帮我拍个照——拍这群人,再拍我这腿,发朋友圈。标题我都想好了:《何氏集团董事长夫人,在自家祖产土地上,被自家合作方打成骨折》。”
“妈!”何之洲终于开口,声音劈裂空气,“您别激他们!”
“我不激,他们就走?”何夫人猛地咳嗽两声,额角沁出冷汗,“你签的字,你担的事,你让我别激?那我倒问问你——你签的时候,想过我躺在这儿的样子没有?想过这块地,是你爷爷亲手栽的第一棵松树的地方没有?!”
何之洲喉结滚动,没答。
贺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胃里,又冷又沉。
她忽然想起分手那天,何之洲站在她公寓楼下,手里拎着打包好的行李箱,雨水顺着他额角流进领口。她问他为什么,他说“感情不和”。她不信,可也没再问。因为那晚她刚陪加贝做完第三次过敏测试,疲惫得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
原来不是感情不和。
是他在替她扛一座山。
“合同呢?”贺懿抽出手,走向那男人,“拿给我看。”
男人嗤笑:“小姑娘,你算哪根葱?”
“她是贺家未过门的媳妇。”沈渺站起身,声音清冷,目光扫过男人腕表,“也是何氏集团未来并购案中,贺氏信托基金指定的监管人之一。合同若真存在,按《民法典》第四百零一条,抵押财产不得约定债务履行期届满抵押权人直接取得抵押财产——你们敢签这种条款,是等着被吊销营业执照?”
男人脸色一变。
贺懿心头微震,侧目看沈渺。
沈渺朝她轻轻点头——这是贺懿自己悄悄托她查的。她没说,只是让沈渺“看看何家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资金流向”。
原来,她早就在查。
“我再说一遍。”贺懿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压过满殿香火噼啪声,“合同,拿出来。现在。”
男人迟疑片刻,从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时故意抖了抖:“喏,原件,您慢慢看。”
贺懿没接。
她弯腰,从何夫人包里取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点开摄像——镜头稳稳对准男人的脸。
“我不看合同。我只问你一句:何之洲签字时,是否全程录像?是否告知抵押物包含祖坟用地及生态林地?是否有何夫人亲笔授权书?”
男人眼神闪躲:“这……这都是内部流程……”
“流程错了。”贺懿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知道何夫人今年六十八岁,糖尿病十年,膝关节置换术后三年不能剧烈运动吗?你们知道她每天清晨五点准时上山,不是烧香,是给那片林地除草、浇水、修枝吗?!”
她指着何夫人小腿上那道新鲜擦伤:“她摔这一跤,是因为你们的人推搡时,踩断了她拄的那根紫竹拐杖——那根拐杖,是何老爷子临终前亲手削的。你们毁的不是一根棍子,是何家三十年的念想!”
满殿寂静。
连香炉里燃着的檀香,都仿佛停了一瞬。
何之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更盛。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神龛右侧那扇虚掩的侧门——那是庙祝平日休息的耳房。
“何之洲!”男人急喝,“你干什么?!”
没人拦他。
他一脚踹开木门。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铁架床,一个搪瓷缸,墙上挂着半幅褪色的《百子图》。最扎眼的是床头柜上,静静躺着一台老式摄像机,红色指示灯幽幽亮着。
贺懿呼吸一滞。
何之洲抄起摄像机,当着所有人面,按下播放键。
屏幕亮起,画面晃动,带着轻微噪点——正是今日上午十点十七分,何之洲独自走进这间耳房,将摄像机架在窗台,镜头对准门口。随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展开,签字,落笔时手很稳,签名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镜头切到他签字的手部特写,再切回他侧脸——下颌紧绷,眉心蹙成川字,可眼神平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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