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天,贺懿都有点干了亏心事的心虚感。
在公司的时候,她开始躲着贺忱走,生怕让贺忱看出来。
因为不光除了心虚,她的脖子上还有一块吻痕,已经尽力掩藏了,可部门还是有几个人都看出来了。
大家都知道她是贺家的千金,为了不让他们把吻痕的事情传出去,她特意请大家吃饭,给了‘封口费’。
贺懿的人缘挺好的,再加上她编造了一个公主与穷小子的故事,大家都信了,答应帮她瞒着。
“贺懿,你那个男朋友长得到底有多帅?值得......
商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渺以为信号断了,正要开口问,才听见她闷闷的一声“嗯”。
那声音像被棉花裹着,又沉又软,带着点鼻音,像是刚哭过,又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渺儿……我昨晚翻了一整晚的资料。”她说话慢了下来,语速迟滞,却字字清晰,“秦家三代以内,有六个人确诊遗传性X染色体隐性基因突变——不是T,是脊髓小脑共济失调Ⅰ型,SCA1。发病年龄最早二十三岁,最晚五十一岁,症状从走路不稳、手抖、构音障碍,到后期吞咽困难、呼吸衰竭……活不过六十。”
沈渺指尖一凉,下意识攥紧了手机。
她没打断,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听商音继续说。
“商商现在两岁三个月,体检所有神经发育指标都正常。但……这种病是延迟显性遗传,幼年期根本查不出来。医生说,得等他十岁以后,做动态突变检测,才能初步判断是否携带扩增CAG重复序列。”商音的声音忽然压低,像怕惊扰什么,“可就算查出来携带,也不代表一定会发病……但概率,是百分之七十三。”
七十三。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人喉咙发紧。
沈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一句能真正宽慰的话。
安慰太轻飘,现实太沉重;否定太虚伪,承认又太残忍。
她只能听着,听商音呼吸越来越浅,听她指甲敲击手机壳的哒哒声,听她强撑着把最后一句说完:“我连他三岁生日蛋糕都想好了形状,结果现在……连他三十岁会不会自己系鞋带,都不敢想。”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哽咽,很快被商音用咳嗽盖了过去。
沈渺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声音已稳下来:“你查这些,秦川知道吗?”
“他知道。”商音顿了顿,“昨天下午,他把我叫进书房,桌上摊着三份不同医院的遗传咨询报告,全是英文的,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图表。他还打印了秦家祖谱,从秦老爷子的祖父开始,标红了所有早逝、瘫痪、失语、猝死的亲属名字,旁边用铅笔写了诊断时间和病理报告编号……连我外公当年在西南医大进修时,借阅过秦家病历档案的记录,他都翻出来了。”
沈渺怔住。
她想象不到秦川坐在书桌前,一帧一帧翻泛黄病历的样子。那个总把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说话像刀刮玻璃的男人,原来也会用铅笔写字,会把纸页边缘捏出细小的褶皱,会在深夜反复摩挲一张泛黄的家族合影,照片背面,用极细的签字笔写着一行小字:商商出生那天,我第一次觉得,命可以重写。
“他跟我说,如果商商真的遗传了,他会陪他走完每一步。不是‘我养他’,是‘我陪他’。”商音声音哑了,“他说,他查过全球所有SCA1临床试验中心,列了十二个备选方案,其中七个已启动招募,三个明年开组,两个在申请伦理审批……他还联系了美国约翰霍普金斯的神经遗传学团队,对方答应为商商建立终身跟踪档案。”
沈渺喉头一热,没说话。
“可渺儿……”商音忽然笑了一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越周全,我越害怕。我怕他太认真,怕他把全部力气都押在我和商商身上,怕他有一天发现,我们只是他人生里一个意外闯入的缺口,而他本该站在高处,冷眼旁观所有溃烂——而不是弯下腰,亲手去堵。”
沈渺终于开口:“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堵?”
“我不知道。”商音坦白得近乎狼狈,“我以前觉得,只要我足够努力,就能把生活垒成铜墙铁壁。试管成功那天,我抱着培养皿在实验室哭湿了三包纸巾;商商第一次喊妈妈,我把监控录像看了十七遍;他发烧到四十度,我整夜抱着他坐在浴室冰水里降温……我以为我够狠、够稳、够独立。可现在,我连‘要不要带商商去做基因预筛’都不敢决定。”
她停了几秒,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我怕查出阳性,我扛不住;我怕查出阴性,我又怕自己骗自己。”
沈渺静静听着,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秦川比你更怕?”
商音没答。
但沈渺知道,她听懂了。
怕的从来不是疾病本身,而是当命运再次举起镰刀时,你身边那个人,是否还愿意伸出手,替你挡第一下。
挂了电话,沈渺没起身,就那样窝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阳光斜斜切进来,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亮得刺眼的金线。加贝在婴儿床里踢腾着小短腿,咯咯笑着抓自己脚丫,口水滴在蓝条纹睡衣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贺忱端着温好的奶瓶进来,见她发愣,把奶瓶塞进她手里,顺势坐在她身边,伸手将她一缕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商音说了什么?”他问。
沈渺把商音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没添油,没加醋,连她最后那句“我怕查出阴性,又怕自己骗自己”,也一字不差。
贺忱听完,没立刻接话。他接过加贝,把他抱起来举高高,小家伙笑得直蹬腿,口水星子甩到贺忱领口,贺忱面不改色,只抬手用拇指抹掉。
“你觉得,秦川会放弃吗?”他忽然问。
沈渺摇头:“不会。”
“那你还担心什么?”
“我不是担心他放弃,”她望着加贝晃来晃去的小脚丫,声音很轻,“我是怕商音把自己逼疯。她不是不信秦川,是不敢信——她信得太用力,反而不敢松手。”
贺忱沉默片刻,忽然说:“我今天早上,收到秦川发来的邮件。”
沈渺一怔:“什么?”
“一份文件,加密的,解密密钥是商商的出生日期。”贺忱嘴角微扬,“他没抄送任何人,只发给我。内容是秦氏医药旗下新成立的‘神经退行性疾病专项基金’章程草案。首期拨款八亿,其中四亿定向资助SCA1早期干预技术研发,另外四亿,设立‘无条件医疗托底计划’——凡经秦氏合作机构确诊的SCA1患者,无论国籍、年龄、支付能力,均可申请全额覆盖诊疗、康复、护理及临终关怀费用。”
沈渺呼吸一滞。
“他连商商的名字都没提。”贺忱嗓音低沉,“但整个基金架构,都是按SCA1患者全生命周期需求设计的。从产前基因筛查,到儿童期神经监测,再到成年后的药物临床试验通道,甚至……养老院的无障碍改造标准,他都写了细则。”
沈渺眼眶发热。
原来他早已把恐惧,锻造成铠甲;把绝望,碾碎成路基。
而商音躲在房间里三天,反复咀嚼的,不过是别人早已默默铺好的整条长街。
下午三点,商音终于出了房门。
她素着脸,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穿着件洗得发软的米白色棉布裙,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像一株被暴雨打蔫又悄悄挺直的芦苇。
张淑兰端着碗银耳羹上来,她接过去,小口喝着,目光落在客厅角落。
秦川正蹲在地上,用乐高给商商搭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商商坐在他肩膀上,小胖手指挥着:“川川!这里要红色的!要尖尖的!像妈妈做的蛋糕!”秦川便乖乖拆掉重搭,手指被塑料凸点硌得泛红,也没吭一声。
商音看了一会儿,放下空碗,走到他们身边,蹲下来。
商商立刻扑过来,搂住她脖子:“妈妈!你看川川搭的!”
秦川抬头,眼神安静,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是把手里那块红色三角形积木,轻轻放在商商掌心。
商音盯着那块积木,忽然说:“明天,带商商去市立医院,做SCA1基因携带者筛查。”
秦川手指一顿,没看她,只低声道:“好。”
“不是亲子鉴定那种‘确认关系’的查法。”她补充,声音很稳,“是预筛,看CAG重复次数是否超过阈值。”
“我知道。”秦川终于抬眼,眸底深得像古井,“我已经预约了神经遗传科主任,明早八点,加急号。”
商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盛第二碗银耳羹。
回来时,她把一碗递给秦川。
秦川愣了一下,接过来。
她又盛了一碗,放在商商面前的小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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