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娜却猛地抬头，嘴唇翕动：“灰谷沿岸？那片海域……没有沉船记录。近百年来，连触礁事故都只有两起。”

“因为没人敢去那里测绘。”地精商人擦着额角油汗，“水手们叫它‘鳃裂湾’，传说潮汐涨落时，海底会睁开眼睛。”

艾伦终于转过身，黑袍翻涌如墨云聚散。

他朝瓦莉拉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传令，黑珍珠号两小时内升锚。补给只取淡水、风干肉、火药桶、以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吉安娜，“给她备一套航海日志，新皮面，厚三十页，墨水瓶带锁扣。”

吉安娜愣住：“我？”

“你数过三百二十七次日升。”艾伦声音平缓，“现在，开始数浪。从第一道撞上船艏的浪开始。每一道，都要记下高度、方向、水色、泡沫形态、以及……你当时左耳听到的第三个音节。”

他转身欲走，忽又驻足。

“对了，”他侧过半张脸，兜帽阴影下唇线微扬，“你偷吃的第三次烩饭，曲奇多放了迷迭香——他在试新配方。那味道会让你连续七小时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没有门的水晶塔顶，脚下是旋转的星图，而你的影子，比实际身高长三倍。”

吉安娜浑身一颤，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

——那正是她昨夜的梦。

艾伦再不停留，大步踏上舷梯。黑珍珠号甲板上，水手们已如蜂群归巢般奔忙。重拳先生正用肩膀顶起卡死的主桅绞盘，曲奇在厨房窗口挥舞长勺吼着“鳕鱼干切薄片！薄过新娘的羞涩！”，而尤朵拉蹲在缆桩边，正用尾巴尖儿轻轻戳鲨鱼饵的红冠子，后者歪着脑袋，用喙叼着半块饼干，含糊不清地重复：“……三倍……三倍……”

吉安娜站在原地，海风掀起她未束起的长发。她慢慢松开紧攥的手，掌心赫然印着四个月牙形血痕——是方才震惊时自己掐出来的。

她忽然弯腰，从脚边拾起那本商会送来的航海日志。牛皮封面冰凉，锁扣是黄铜铸的鲸鱼造型，鱼眼镶嵌两粒幽蓝宝石。

她拇指摩挲过锁扣，听见极轻微的“咔哒”一声。

锁开了。

扉页空白处，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悄然浮现，笔锋凌厉如刀刻：

【第一道浪，已至。】

吉安娜猛地抬头望向船艉。

艾伦已立于高处，黑袍在风中猎猎如旗。他并未看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

这一次，掌心朝向远方灰蒙蒙的海平线。

海风骤然转向。

远处天际，一朵铅灰色的积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扭曲，边缘翻涌出暗紫电光。云层中心缓缓凹陷，形成一个巨大而规则的漩涡，宛如一只缓缓睁开的、冷漠的竖瞳。

吉安娜攥紧日志，指节发白。

她忽然明白了。

那骰子从未警告她。

它警告的，从来都是艾伦自己。

而此刻，这警告正化作天穹之上的巨眼，无声俯视着整片无尽之海。

甲板另一端，哈瑞男爵正帮一名老水手捆扎缆绳。他动作娴熟，眼神清明，再不见半分癫狂。莱斯科瓦公爵站在他身旁，忽然解下自己的丝绒手套，用雪白内衬仔细擦拭一枚铜制怀表的玻璃表面。

“表停了。”莱斯科瓦说，声音平静，“但秒针还在跳。”

哈瑞头也不抬：“因为它记得时间。”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埋首于绳结与铜器之间，仿佛刚才那场席卷海盗舰队的神罚，不过是他们每日必经的潮汐涨落。

黑珍珠号缓缓离岸。

船底划开碧浪，船艏劈开微风。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深海之下，某处海沟幽暗的褶皱里，一具覆满珊瑚与藤壶的古老船骸正微微震颤。它龙骨断裂处渗出荧荧绿光，如同沉睡巨兽睁开的第一只眼。

那光，与艾伦掌心消失的骰子，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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