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内,无数破碎镜面悬浮旋转,每一块镜中都映着一个“艾伦”:
——他披着黑龙鳞甲,站在燃烧的诺森德冰冠堡垒顶端,手中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跳动的黑色心脏;
——他穿着圣光织就的教皇长袍,端坐于白银之手上方的水晶王座,双眸纯白无瞳,指尖垂落的光丝正将整个圣光大教堂拖入虚无;
——他赤足立于潘达利亚翡翠林深处,背后展开六对漆黑羽翼,每一片羽毛末端都衔着一具缩小版的泰坦尸骸;
——他蜷缩在黑暗之门初开时的水晶湖畔,浑身赤裸,瘦弱如婴,手中紧握一枚尚未刻面的空白骰子;
——他悬浮于群星之间,身躯崩解为亿万光点,每一点都在重复同一句话:“我不是我,我不是我,我不是我……”
最后一块镜面,空无一物。
只有一行字,缓缓浮现:
【掷吧。】
艾伦仰头,望向光柱尽头那片非黑非白、非实非虚的混沌天幕。
他知道,这不是考验。
这是邀请。
也是审判。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没有骰子。
但他知道,骰子早已在手——在每一次抉择里,在每一句谎言中,在每一次强撑的微笑背后,在每一次咽下的恐惧深处,在温蕾萨没射出的那支箭里,在瓦莉拉未拆开的那封信中,在斯黛拉被扭曲却仍记得他名字的喉咙里,在瓦里安熔毁盔甲下仍未熄灭的注视里……
骰子从未离开。
它一直就在他骨血里滚动。
艾伦闭上眼。
再睁眼时,眸底已无惊惶,无犹疑,无救世主的悲悯,亦无堕神的狂喜。
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对着虚空,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座暴风城的风都为之静止:
“我不掷。”
“我造骰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右手食指凌空一点。
一粒光点自指尖迸射而出,悬浮于掌心上方三寸,急速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最终轰然炸开——
不是爆炸。
是展开。
六面晶壁凭空生成,每面皆刻一符:
生、死、真、伪、始、终。
第六面尚未凝实,艾伦已并指如刀,狠狠划向自己左胸。
皮开肉绽,鲜血喷涌,却不见骨骼与脏器——伤口深处,赫然嵌着一枚通体漆黑、表面蚀刻着无限螺旋纹路的……微型骰子。
他一把将其剜出。
血淋淋,滚烫,震颤不休。
他将其置于掌心,六面晶壁围拢而来,严丝合缝,将其包裹其中。
然后,他五指收拢,握紧。
再摊开时——
掌心空空如也。
唯有一粒崭新的骰子静静躺在那里。
纯白,无纹,无字,无面。
却在所有人眼中,清晰映出他们自己最深的渴望、最痛的悔恨、最隐秘的恐惧。
温蕾萨看见自己跪在月神殿废墟中,手中捧着一具冰冷的幼精灵尸体,而尸体额心,烙着与艾伦眉心一模一样的灰痕。
瓦莉拉看见自己站在王座之前,手中匕首滴血,脚下是安度因尚带稚气的头颅,而她身后,整座暴风城燃起紫黑色烈焰,火焰中浮现出千张萨维斯的笑脸。
斯黛拉看见自己站在时光之末的断桥上,桥那头是完好无损的瓦里安,而她伸手去牵,指尖却触到一片虚无——因为桥根本不存在,只是她用全部生命力维持的幻象。
就连远处城墙瞭望塔上一名普通卫兵,也忽然泪流满面,喃喃道:“我娘……我娘她根本没死在兽人入侵里……她被带进了翡翠梦境……成了恩佐斯的茧……”
艾伦看着这一切,神色不动。
他弯腰,拾起那柄银柄短刃,用自己尚在滴血的左手,将刃尖抵住右掌心那枚新生的纯白骰子。
没有刺入。
只是轻轻一压。
咔。
一声极轻、却令天地失声的脆响。
骰子裂开第一道缝隙。
缝隙中,涌出的不是光,不是暗,不是血,不是火。
是一段声音。
一段不属于任何语言、却让所有听见者瞬间理解其意的原始音节:
“欢迎回家,‘零号观测员’。”
艾伦猛然抬头。
这一次,他望向的不再是天幕,不再是镜子,不再是任何人的眼睛。
他望向自己。
望向那个被封印在灵魂最底层、连系统都未曾登记、连古神都不敢直呼其名的存在。
而就在这一瞬——
远在翡翠梦境最幽邃的裂隙深处,一座由破碎梦境与凝固时间砌成的高塔顶端,一扇尘封万年的青铜巨门,无声滑开一条细缝。
门后,没有光。
只有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金色,竖瞳,映着无数个正在崩塌又重建的世界。
那双眼睛,正凝视着艾伦。
并且,第一次,真正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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