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言礼没有认出祁伽延来,温念初松了一口气。
“你不用打听他是谁,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情,那就是千万别告诉爸爸这件事。”
“为什么不能说,这男人犯过法?”
“别乱猜。”
“不行,你必须得告诉我原因。”贺言礼忽然严肃上了,“我可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靠近你。”
可能是因为爸爸妈妈从小就教育弟弟要保护姐姐的缘故吧,温念初和贺言礼虽然是姐弟关系,但很多时候,她觉得弟弟更像是哥哥,总是在扮演那个“保护撑腰”的角色......
温念初低头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里七上八下涮了三秒,烫得指尖微颤,却没往嘴里送。她盯着那片蜷曲泛光的肉片,忽然想起六年前贺沉舟也是这样说话的——语气平和、逻辑严密、分寸精准,像一柄裹着绒布的手术刀,切开所有暧昧的可能,又不留下一点血痕。
那时她刚结束实习,在律所茶水间撞见他和合伙人聊并购案,西装袖口挽至小臂,腕骨凸起,指节修长地捏着半冷的美式。她鼓起勇气递上亲手做的提拉米苏,奶油还带着冰箱的凉气。他接过,道谢,说“谢谢念初,很用心”,然后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我最近在整理一些事,感情上……需要一段安静期。”
安静期。后来她才知道,那三个月里,他飞了四趟新加坡,为林薇处理家族信托变更;而她每天加班到十一点,改完第三版离婚协议书的附录条款,手机屏保还是他们去年在洱海边拍的合影——她踮脚搂他脖子,他低头笑,阳光把他的睫毛投在她额角,像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火锅汤底翻滚声忽然大了起来,咕嘟咕嘟,像某种急促的心跳。
“青柠?青柠!”祁伽延伸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一下,“你这毛肚都快煮成橡皮筋了。”
温念初猛地回神,赶紧捞出来,可已经卷边发硬。她讪讪一笑,想塞进自己碗里掩饰尴尬,却被祁伽延按住了手背。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覆在她手背上只有一瞬,却像一道微弱电流窜过脊椎。“别吃这个,我给你烫新的。”他顺手接过她筷子,从冰柜里取出一盒鲜切黄喉,薄如蝉翼,在沸汤里抖三抖便盛进她碗里,“趁热吃,脆。”
温念初望着碗里晶莹微透的黄喉,喉头莫名发紧。他记得她不吃老了的毛肚,记得她嫌鸭血太腥要先焯水,记得她喝不了冰啤酒但喜欢加两片柠檬的常温乌龙——这些细节,是六年朝夕相处的刻痕,还是他习惯性照顾每个亲近之人的本能?
肖雅楠正用公筷给沈致远夹了一大把肥牛,闻言抬眼,目光掠过祁伽延搭在温念初椅背上的手臂,又落回自己碗里浮沉的豆皮上。她忽然开口:“伽延,你后背今天还疼吗?”
“好多了。”祁伽延侧身活动了下肩膀,T恤下肩胛骨轮廓清晰,“就是弯腰久了有点胀。”
“我带了药油,待会儿帮你揉揉?”肖雅楠笑得自然,“我跟体能教练学过经络推拿,专治运动损伤。”
“不用麻烦。”祁伽延摇头,“我自己喷点云南白药就行。”
“嗐,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高鹏飞突然插话,筷子尖点了点祁伽延后颈,“你昨儿趴沙发上打盹儿,我瞅见你左肩胛骨那儿淤青还没散呢,跟枚青核桃似的。雅楠手劲儿够,按得准,比你自己瞎喷强。”
祁伽延刚要再说什么,温念初听见自己开口了:“我来吧。”
声音不大,却让整张桌子静了半秒。
杜阳眨眨眼,裴钰挑起眉,沈致远默默把刚夹进嘴里的藕片又放回盘子里。高鹏飞筷子悬在半空,咧嘴笑:“哟?妹妹还会推拿?”
“不会。”温念初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但我会涂药。以前在急诊科实习,天天帮病人处理擦伤扭伤,喷雾、膏药、绷带——闭着眼都能找对地方。”她看向祁伽延,目光澄澈,“你信我吗?”
祁伽延怔住。他看见她眼尾有极淡的青影,是熬夜后的疲惫,可瞳孔里却烧着一小簇火苗,亮得惊人。这眼神他见过——当年她第一次独立完成航空器适航审查报告,在庆功宴上敬他酒时,也是这样盯着他,仿佛要把他钉进自己瞳孔深处。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点了下头:“信。”
肖雅楠搁下筷子,银质筷尖在瓷碗沿磕出轻响。“那我去把客厅沙发挪开点,腾个地方。”她起身时裙摆扫过桌角,带起一阵风,“顺便把药油拿来。”
没人应声。杜阳低头猛涮虾滑,裴钰开始认真研究鸳鸯锅中间那道红白分明的隔断,沈致远掏出手机假装回消息。高鹏飞嘬了口啤酒,吹了声悠长的口哨:“哎哟喂——”
温念初没看任何人,只跟着祁伽延进了卧室。门关上前,她听见肖雅楠在身后说:“青柠,药油在主卧床头柜第二格,蓝色瓶子。”
卧室门咔哒合拢,隔绝了所有目光。
祁伽延坐在床沿,背对她解T恤下摆。温念初站在三步之外,盯着他后颈处一截突起的颈椎骨,像一枚沉默的锚。他脱掉上衣,露出宽厚结实的背——左肩胛下方果然一片青紫,边缘泛着陈旧的暗黄,形状像一枚被揉皱又摊开的枫叶。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带她爬青城后山,她摔进灌木丛,他也是这样蹲下来,把她裤管卷到膝盖,用随身带的碘伏棉签一点点擦她小腿上的血珠,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只蝶翼。
“药油。”她伸手。
祁伽延从床头柜取出蓝色小瓶递给她。指尖相触刹那,他小指无意识蜷了一下。
温念初拧开盖子,倒出少许在掌心搓热。药油辛辣清冽的气息漫开,混着他皮肤上淡淡的雪松须后水味道。她将手掌覆上他肩胛,指腹沿着肌肉纹理缓慢下压——不是专业推拿,只是最朴素的抚慰。她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瞬间绷紧,又在几秒后缓缓松弛,像潮水退去前最后一道微澜。
“疼吗?”她问。
“不疼。”他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烫。”
“药油本来就要发热才有效。”她继续揉按,拇指压住淤青边缘,“你上次体检报告我看了,左肩旧伤复发概率比常人高37%,建议每季度做一次超声波理疗。”
祁伽延低笑:“你还存着我体检报告?”
“医院系统自动推送的。”她指尖微微用力,“你忘了?你是我监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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