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没回头，只低声道：“进来。”
门轴轻响，楚可卿的身影出现在月光里。她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簪着一支素银梅花，脸上脂粉未施，露出底下细腻白皙的肌肤——果然如陈言所说，素颜时，活脱脱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大学生。只是眼下两片淡淡的青影，泄露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她手里提着个青布食盒，走近时，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混着糯米软糯的气息飘散开来。
“知道你今儿在院子里忙活，怕你饿着。”她笑着掀开食盒盖子，里面是四样小点：桂花糖芋苗、酒酿圆子、水晶虾饺、还有一碟切成薄片的酱鸭脯。“刚出锅的，趁热。”
陈言没动，目光仍停在墙头。
楚可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脚步微顿。随即，她神色未变，仿佛那满墙“尸体”只是寻常枝条，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将食盒轻轻放在石桌上，伸手替陈言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额前碎发，指尖温热。
“怎么了？这树枝……不吉利？还是……你觉得太凉？”她声音轻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小女人的担忧，“要不，我明天让人全拔了？换些冬青？”
陈言终于转过头，目光沉沉落进她眼底。
那双眼清澈见底，映着天上清冷月华，也映着陈言自己绷紧的下颌线。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片坦荡的、近乎透明的温柔。
陈言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问：“谢九言，你恨过你自己么？”
楚可卿的手指顿在陈言耳畔，指尖微凉。她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像被夜风拂过的蝶翼。旋即，她弯起嘴角，那笑容依旧甜美，却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极淡、极深的涟漪。
“恨？”她轻轻重复，指尖顺着陈言的耳廓，缓缓滑下，停在他颈侧突起的喉结上，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陈言，人这一辈子，最难恨的，从来都不是别人。”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陈言肩头，静静落在那堵爬满“尸体”的院墙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是自己啊。”
话音落下，她收回手，转身提起食盒，舀了一小碗酒酿圆子，递到陈言面前。汤色清亮，雪白的圆子浮在琥珀色的酒酿里，几粒金黄桂花星星点点，香气氤氲。
“先吃点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言看着她。看着她素净的脸，看着她眼尾那抹天然的、不染尘埃的淡粉，看着她递来汤碗时，腕骨伶仃，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那是活生生的、温热的、会疲惫会心疼会撒娇的生命。
他忽然伸手，不是去接碗，而是覆上她捧着碗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
陈言掌心温热，包裹住那片微凉，缓缓收紧。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却奇异地卸下了所有沉重，“好吃。”
楚可卿眼眸一亮，像被点亮的星子，方才那点深潭似的倦意瞬间被驱散，只剩下纯粹的、孩子气的欢喜。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睫毛扑闪，脸颊微红，低头轻轻“嗯”了一声，把碗往陈言手里又送了送。
陈言接过碗，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心。她手心有点潮，不知是紧张，还是方才提食盒出了汗。
他低头，吹了吹热气，舀起一颗圆子，送入口中。
糯米软糯，酒酿清冽微甜，桂花香在舌尖温柔绽放。
很暖。
陈言咀嚼着，目光却再次掠过楚可卿低垂的眉眼，掠过她耳后一缕散落的碎发，掠过她搭在石桌边缘、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指——那手指关节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极淡的旧疤，形状弯弯，像一枚小小的月牙。
那是当年在断崖上，少年谢九言挥剑斩断自身执念时，剑锋无意划破的。
陈言默默咽下那颗圆子，温热的甜意顺着食道滑下，熨帖着胃部，却没能暖透心底那片骤然塌陷的、名为“谢九言”的深渊。
他端起碗，又舀了一勺，这次，却递到了楚可卿唇边。
“你也吃。”
楚可卿愣了一下，随即，笑意如春水般漫溢开来，眼角弯起细细的纹路。她微微仰起脸，就着陈言的手，轻轻含住勺尖。贝齿小心地咬住圆子，脸颊鼓起一小块，像只偷食的松鼠。
她吃得认真，喉间微微滚动，吞咽时，颈侧那道淡青色的血管随之起伏。
陈言看着，忽然觉得，那堵墙上的七百二十三张脸，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至少此刻，在这方小小的、飘着桂花香的院落里，有一个活生生的、会为一碗酒酿圆子欢喜的楚可卿，正真实地存在着。
而她选择将这个真实的、疲惫的、会撒娇的、手腕上有旧疤的自己，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他面前。
这就够了。
陈言收回勺子，就着同一把银勺，又舀了一颗圆子，送入口中。
这一次，甜味似乎格外浓烈，压过了心底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抬眼，望向楚可卿，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占粒那边，需要我做什么？”
楚可卿正低头用帕子沾了沾嘴角，闻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
“你啊……”她歪了歪头，笑容狡黠又柔软，像初春解冻的溪水，“什么都不用做。”
“只要……”她顿了顿，指尖悄悄伸过来，勾住陈言小指，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一直牵着我的手就好。”
陈言没说话，只是反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紧紧扣进自己的掌心。
院墙之上，夜风拂过那些白骨般的树枝，窸窣声不绝。
而石桌旁，两双手交叠在一起，掌心相贴，温热的脉搏，隔着薄薄的皮肤，一下，又一下，稳稳地，应和着彼此的心跳。
远处，书院的晚课钟声，恰好敲响第九下。
余音袅袅，融入金陵城温柔的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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