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如蒙大赦,这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待了。
虽然肚子还饿得咕咕叫,但什么山珍海味也比不上自己的小命重要。
她小心翼翼地退出雅间,轻轻带上房门,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确认里面没有任何追出来的动静,才长舒一口气,快步下楼。
走到客栈门口时,正好撞见蹲在台阶上数蚂蚁的饕餮和毕方。
饕餮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也活着出来了”。
毕方歪着小脑袋叫了一声,像是在问里面什么情况。
媚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从饕餮爪子底下抢过半块不知从哪叼来的肉干,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别问,问就是差点吓死。你们两个没义气的家伙,也不提醒我。”
雅间内只剩下了妖月与睡得不省人事的君傲。
烛火在灯罩中静静燃烧,偶尔发出极轻的噼啪声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端坐如仪,一个趴伏如泥。
君傲的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抹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的浅笑,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洇湿了一小片桌布。
小二端着饭菜进来时,看到房间里的景象,一句话也不敢说,不敢问。
他将托盘举得高高的,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小心翼翼地将饭菜一碟一碟摆放整齐,连筷子搁在筷架上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躬身退到门边,用气声说了句“您慢用”,便逃也似的溜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门合拢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在这揽月城当了十几年的跑堂,头一回觉得自己离死亡这么近。
虽然自己是天道规则所化的 npc,可里面的那位,是仙帝!
妖月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动作优雅而从容,不快也不慢,像是在品尝每一道菜的味道,又像是在用吃饭这个动作填补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
桌上的菜一道接一道地空了。
很难想象,妖月这么纤瘦的身子,是如何装得下这么多东西的。
她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然后她唤来小二,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准备一间上房,把这位公子抬进去。”
……
房间内,烛火摇曳。
小二将君傲安顿在床榻上便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细心地带上了房门,连门缝都对齐了才放心。
妖月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躺着的君傲。
那张被自己亲手捏得奇丑无比的脸,塌鼻斜眼,满脸横肉,额头还有一颗拳头大的黑痦子。
明明是这么一张不堪入目的面孔,她却看得有些出神。
烛光在君傲脸上跳跃,将那原本凌厉的轮廓线条柔化了几分,连那颗痦子在阴影中都显得不那么碍眼了。
“明明都捏得这么丑了,为什么看着还是这么顺眼?”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君傲,又像是在问自己。
手指不自觉地抬起,落在君傲的眉心,轻轻地、极缓极缓地划过他的鼻梁,划过他粗糙的脸颊,最后停在他的下颌上。
“如今想来,我这是被洛惊鸿和天道联手算计了。
从一开始就是个局——神魂交融是局,认弟弟是局,让我跟在你身边护道也是局。
洛惊鸿那女人把什么都算好了,她知道自己在未知之地无法脱身,便把她的宝贝儿子托付给我,让我替她看着你,护着你,最后……”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可恶。我堂堂妖月,仙域五帝之一。
万古以来,绝情绝爱,无牵无挂。
多少仙王仙君对我示好,我连正眼都没瞧过。
却没想到,到头来栽在你手里。
栽在一个破虚境的小辈手里,栽在一个比我小了不知多少万岁、身边还围着一大群莺莺燕燕的毛头小子手里。”
她的手指停在他的下颌上,微微用力,将他的脸轻轻转过来正对着自己,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宠溺。
“洛惊鸿啊洛惊鸿,你这一生,从不喜男子。
可偏偏为了生他,你甘愿破了修行,去与一个凡人成婚生子。
你为了他,什么原则都放下了,什么底线都退让了。
你把他托付给我,我起初不明白为什么非是我,现在我明白了。
你从一开始就想让我做他的女人。
不是护道者,不是姐姐,是他的女人。
你连我这个老朋友都算计,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为何不去算计那凤仪?”
说着说着,两行清泪从她眼眶中悄然滑落。
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滴落在君傲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万古以来,妖月不曾掉过一滴泪。
当年仙域崩塌,无数真仙、仙王陨落,连身为五帝的她也在一场又一场的惨烈大战中耗尽本源,最终战死。
即便那般绝望,她都不曾流泪。
而今,为了一个男人,她却流泪了。
为了一份她从未开口说过、却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的感情。
“嘻嘻,妖月妹妹这是动情了啊。”天道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依旧是那般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小女孩的俏皮,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多了一丝真切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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