觥筹交错间,顾珩垂眸看着自己映在黑檀木桌面的倒影。水晶灯的光在他瞳孔深处碎成无数星点,像一片被揉皱的银河。他忽然想起阮妤发来的银行短信里那个数字:504,369.69元。小数点后两位,精确得近乎执拗。就像她纹身时,针尖在尾椎骨上方刺入皮肤的节奏,每一针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而白沐清今早离开前,曾将一枚银杏叶书签夹进他放在酒店前台的《营造法式》影印本里。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像一道尚未闭合的伤口。
顾珩收回目光,恰逢侍者端来最后一道主菜——苏式松鼠鳜鱼。鱼身炸得金黄酥脆,淋着琥珀色糖醋汁,盘底铺着嫩绿豌豆苗。他执筷夹起一块,鳜鱼肉雪白细嫩,糖醋汁酸甜适口,可舌尖却莫名尝到一丝铁锈味。
是方才咬破了口腔内壁。
还是这满室觥筹,本就浸着血色?
窗外苏州河上,最后一班游船正缓缓驶过。船头灯火倒映水中,碎成一条晃动的金链。顾珩望着那粼粼波光,忽然记起阮妤纹身店门口梧桐树飘落的叶子。她当时站在风里,马尾辫被吹得扬起,露出纤细脖颈,而尾椎骨上方,新纹的魅魔纹正沁着一点薄薄血珠,在夕阳下像颗将坠未坠的朱砂痣。
那时他想,这女孩真是疯得漂亮。
此刻他放下筷子,对王婉柠低语:“待会儿送你回酒店,我有点东西要取。”
王婉柠剥橘子的手指顿住,抬眸看他。灯光下她的眼睛像两汪深潭,映着水晶灯的光,也映着他自己的脸。她没问是什么东西,只是将最后一瓣橘子放进他手里,指尖微凉:“嗯。我在大堂等你。”
顾珩点头,起身离席。
经过王岩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素白卡片递过去。卡片上只印着一行小字:“臻颐控股融资说明会·特邀席位”,右下角是顾珩亲笔签名。
王岩愣住,下意识接住。卡片边缘锐利,刮得他指尖微痛。
“你爸说得对。”顾珩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技术团队明早飞北春。但记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岩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真正的王牌,永远不在图纸上,而在人心缝里。”
王岩喉结上下滑动,终于用力点头。
顾珩转身走向包厢门。推开那扇沉重的红木门时,身后传来王君金中气十足的祝酒声:“为年轻人的锐气,干一杯!”
杯盏相碰的清越声响里,顾珩的身影没入长廊阴影。走廊尽头,几幅宝格丽珠宝手稿静静悬挂,其中一幅描绘着一枚蛇形臂钏,蛇首衔着一颗泪滴状红宝石——那宝石的切面,恰好折射出琥珀厅内流转的灯火,像一簇不肯熄灭的幽火。
他步履不停,穿过复古老式电梯,步入地下三层停车场。劳斯莱斯幻影静静停在专属车位,车窗降下一半,露出驾驶座上苏蕾沉静的侧脸。她今天穿了件玄色旗袍,领口一枚翡翠扣,发髻挽得一丝不苟。
“阮妤的消息,确认过了?”顾珩坐进后排,声音平静。
苏蕾启动引擎,车身无声滑出车位:“李承均确实在云岫。田汐薇半小时前刚进去,带了个黑皮箱——监控显示,箱子里装的是三份‘中海文旅集团古建修缮投标文件’原件。”
顾珩闭目靠向椅背,指尖缓缓摩挲着西装袖口暗纹。那纹样是极细的云雷纹,一圈圈缠绕向上,仿佛永无尽头。
“通知阮妤。”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让她现在就去云岫。”
苏蕾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如刀:“顾总,田汐薇背后是文旅集团老董事长。动她,等于掀桌子。”
“掀桌子?”顾珩睁开眼,眸底寒光凛冽,“那就把桌子烧成灰。再告诉阮妤——”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今晚之后,她腰上的纹身,才算真正活过来。”
劳斯莱斯驶出地下车库,汇入苏州河畔的车流。顾珩望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忽然想起阮妤发来的那张纹身照。魅魔纹中央,GH两个字母纤巧精致。他当时以为那是“顾珩”的缩写。
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G或许也是“Guan”,H或许也是“Hui”。
顾珩,顾洄。
洄者,逆流而上也。
而阮妤的“妤”,古意为女子聪慧贞静,亦通“羽”——羽翼丰满,终将乘风。
车窗外,霓虹灯牌次第亮起,“云岫会所”四个鎏金大字在暮色里灼灼燃烧。顾珩嘴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解开衬衫最上方两粒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极淡的旧痕——那是去年在长白山,为护住王婉柠撞断护栏时,碎裂的金属片划出的伤。
原来所有看似偶然的疤痕,都是命运提前刻下的伏笔。
而今晚,该轮到别人,在他亲手布下的棋局里,留下第一道血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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