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烟嗤笑一声：“《只要非凡》还能有政治隐喻？难不成‘没有神的光环’是在影射无神论？”

王主任苦笑：“他们真提了这一条。说‘生而平凡’四个字，容易削弱英雄主义叙事张力，建议改成‘生而担当’。”

张子琳翻了个白眼：“那不如直接改成‘生而入党’算了。”

沈公报却没笑。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审查组组长是谁？”

“国安那边牵头的是陈砚舟副局长，之前负责过《暗算》《北平无战事》的保密审查。”

沈公报眼神微动。陈砚舟。这个名字他听过三次——第一次是奥运开幕式安保简报会上，第二次是去年冬至夜，他在国宾馆后巷撞见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车窗降下，露出半张轮廓冷硬的脸；第三次，是三天前，他收到一份匿名快递，里面只有一枚黄铜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申公豹，勿忘北海。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瑞士产，钛合金表壳，表盘上三根指针正稳稳走过六点整。

“告诉王主任，”沈公报开口，语速平稳，“明天上午九点，我带李一、邓烨彤、王鸥，去总局开会。请陈局长务必到场。”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沈总，您认识陈局？”

“不认识。”沈公报说，“但我演过他父亲的学生。”

挂断电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丝袜纤维细微的摩擦声。

李雪忍不住问：“老板，陈局他爸……”

“陈伯钧。”沈公报淡淡道，“抗战时期华北联络站站长，1943年牺牲于天津英租界。我演的余则成，原型之一，就是他经手输送的地下交通员。”

没人再说话。

夕阳彻底沉下去，最后一缕光掠过泰勒的睫毛，在她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她忽然开口，用中文，很慢，很清晰：“沈公报，你不是申公豹。你不是在帮别人封神的路上，自己先成了神。”

沈公报没否认。他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未开封的威士忌，琥珀色液体在玻璃瓶里晃荡，映着顶灯幽微的光。

“神？”他拧开瓶盖，酒香瞬间漫开，“神不喝酒，不报销丝袜，也不会被国安副局长半夜塞怀表。”

他倒了四杯，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旋转，像四小块凝固的火焰。

“来。”他举起杯，“敬潜伏——敬所有还没开始、却早已注定的战役。”

四只杯子轻轻相碰。

叮。

一声脆响，清越悠长。

窗外，718园区的霓虹次第亮起，红砖墙上光影流动。远处，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过园区主路，车窗半开，副驾上放着一只黄铜怀表，表盖微启，秒针正一格一格，咬合着时间的齿轮，向前推进。

而就在同一时刻，搜弧视频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王鸥正将一份文件推给对面的男人：“贾总，刚收到消息——沈公报答应了，明天亲自带队去总局。”

贾月停没看文件，手指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他真敢去？”

“他不仅敢去，还点了名，要陈砚舟到场。”王鸥顿了顿，“而且，他让我转告您——‘反盗版联盟’的章程第三条，关于‘境外内容版权溯源机制’的部分，需要提前两周修订。”

贾月停停下敲击的手指，忽然笑了一声：“这哪是谈合作……这是下战书。”

“不。”王鸥纠正道，“是递投名状。”

“哦？”

“他说，如果搜弧能在七十二小时内，把潜伏的北美发行权谈判记录、所有合同附件、甚至对方律师的咖啡订单，全部整理成加密文档交给他——他就允许搜弧，在片尾字幕里，把‘联合出品方’的名字，放在雪豹工作室之后，视之前。”

贾月停盯着她：“……他怎么知道我们和NHK已经谈崩了？”

王鸥微笑：“因为今天下午三点，NHK东京总部的传真机，收到了一份和我们完全一致的报价单。发件人抬头印着：雪豹工作室（北美分部）。”

贾月停缓缓靠向椅背，良久，才低声道：“原来如此……他早把网撒到了太平洋对岸。”

王鸥点头：“沈公报不是这样。他从不等人出招。他只做一件事——把所有可能的出招路径，都提前变成自己的必经之路。”

窗外，城市灯火如海。而718园区那栋老厂房里，四只酒杯中的琥珀色液体静静晃动，映着未熄的灯光，像四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它们烧不尽，也浇不灭。

因为真正的战役，从来不在屏幕上。

而在每一双丝袜包裹的脚踝之下，在每一枚怀表跳动的秒针之间，在每一次看似随意的举杯碰撞之中。

无声，却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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