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死寂。
连那捣乱的少女都忘了嚼糕点,呆呆望着水镜。离泪悄然撤去隔音阵,指尖捻着一缕幽蓝火丝,眼中闪过惊疑:“师弟……这火里怎么有太阴真意?”
钟黎端坐船舱,指尖正悬停在如意玉兆上方。玉兆屏幕幽幽泛光,最新一条消息来自东君:
【东君:卧槽!!!青丘姒觉醒冥月血脉了?!快拦住她别让她把夜幽玄魂魄打散!那傻孩子不知道幽冥残魂对忘情道修炼者是顶级补药吗?!】
钟黎:“…………”
他默默将玉兆翻转扣在案几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船舱外,青丘姒已松开红绸,足尖轻点虚空,步步生莲。她每踏出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幽蓝冥月花,花蕊中浮现出夜幽玄过往罪业的具象:他十二岁亲手剜下同门双眼制成的“噬魂盏”,他十五岁诱骗三百凡人堕入黄泉炼制的“哀恸幡”……这些罪业之物在冥月光照耀下,竟开始缓缓融化,化作涓涓清流汇入她足下花海。
“青丘姐姐……”夜幽玄声音嘶哑,金仙威压已如风中残烛,“你究竟……是谁?”
青丘姒停步,垂眸看他。月牙纹路在她眉心流转,幽光映得她面容圣洁如神祇,又冷酷似修罗:“我是谁不重要。”她指尖凝聚一缕幽蓝火焰,火中浮现出黄泉宗山门前的巨碑影像,“重要的是——你父亲当年为镇压青丘余孽,亲手凿毁的‘守月碑’,碑心封印的,正是你盒中那截冥渊断玉的母体。”
她顿了顿,火焰中碑文轰然炸裂,露出内里森然白骨:“而这块碑,本该由青丘氏世代看守。”
夜幽玄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脚下冰层寸寸龟裂。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带他拜谒祖祠,祠堂深处那口永冻寒潭。潭底沉着半截断裂石碑,碑文早已模糊,唯有一行血字灼灼如新:“守月之人不死,幽冥永镇黄泉”。
原来……那血字,是用青丘氏心头血写的。
“所以你今日所求,”青丘姒指尖火焰暴涨,幽蓝光焰吞没夜幽玄半边身躯,“不过是讨回我家祖产罢了。”
话音未落,她并指如刀,凌空一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细微的“咔嚓”声,如同冰晶碎裂。夜幽玄胸前衣襟无声裂开,露出心口处一道陈年旧疤——疤形蜿蜒如狐尾,此刻正渗出幽蓝血珠,血珠落地即化作细小冥月花。
“这伤……”他低头看着伤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是你……”
“是我母亲留下的。”青丘姒平静道,“她耗尽修为封印你父亲体内暴走的幽冥煞气,换你一命。而你,用这命去屠戮青丘遗民。”
湖面忽然掀起滔天巨浪。浪尖之上,数十艘画舫无声浮现,船头皆悬着青丘氏族徽——一轮残月托举九尾狐影。为首画舫甲板上,一袭素衣女子负手而立,容颜与青丘姒竟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更多几分凛然杀意。
“姒儿。”女子开口,声音清越如佩玉相击,“时辰到了。”
青丘姒颔首,转身朝母亲方向微微欠身。再回头时,她指尖幽蓝火焰已化作一柄三尺短剑,剑身流淌着液态月华,剑尖直指夜幽玄咽喉:“黄泉宗少主,可敢与我赌一局?”
夜幽玄抹去嘴角血迹,狞笑:“赌什么?”
“赌你黄泉宗祖训第一条——”她剑尖微偏,指向夜幽玄怀中那枚裂开的宝盒,“若黄泉宗弟子妄动幽冥本源,当受‘千魂噬心’之刑。而今,你盒中之物已被我冥月真火污染,此乃铁证。”
夜幽玄瞳孔骤缩。千魂噬心,是黄泉宗最残酷的宗规,施刑者需将受刑者神魂投入幽冥万鬼渊,任由怨魂啃噬千年。此刑从未在宗主嫡系身上施行过,但规矩就是规矩……
“你赢了。”他忽然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青丘姒,你赢了!”
他猛地撕开胸襟,露出心口狐尾疤痕,双手狠狠插入皮肉——
“且慢!”一道金光破空而至,化作金色锁链缠住夜幽玄双臂。锁链另一端握在一个玄袍老者手中,此人须发皆白,手持一柄青铜罗盘,罗盘指针正疯狂旋转指向青丘姒:“青丘姑娘且住手!老朽天机阁监正,此子身负‘山海书院’特聘文书,若死于此地,书院必追究合欢宗责任!”
青丘姒剑势微顿,幽蓝剑锋映出老者罗盘上一行小字:“癸卯年七月廿三,黄泉少主殒命添香阁,山海书院分院选址黄泉宗旧址”。
她唇角微勾:“监正大人,您这罗盘……是不是调错了时辰?”
话音未落,她剑锋轻抖,一缕幽蓝剑气倏然射向罗盘。剑气未及罗盘,那青铜指针竟自行崩断!断口处幽光一闪,竟浮现出与青丘姒眉心同源的月牙纹路。
“这罗盘……”老者脸色煞白,踉跄后退,“是天机阁初代阁主所铸,怎会……”
“因为初代阁主,”青丘姒收剑入袖,幽蓝光焰在她指尖凝成一枚小小铃铛,“也曾是青丘守月人。”
她屈指轻弹,铃铛“叮”一声脆响。
整个湖区时间骤然凝滞。浪尖画舫静止如画,宾客表情凝固在惊愕瞬间,连夜幽玄撕裂胸膛的动作也僵在半空。唯有青丘姒与那玄袍老者,仍能自由行动。
“监正大人。”她缓步走近,指尖铃铛幽光流转,“您以为天机阁窥探天机,靠的是罗盘?”
她抬手,轻轻按在老者额角。
刹那间,老者瞳孔深处浮现出无数重叠画面:上古青丘山巅,九尾狐族跪拜月轮;中古黄泉宗创派大典,开山祖师恭敬接过青丘氏赠予的“幽冥引路灯”;近古圣临城初建,合欢宗宗主与天机阁主于月下对弈,棋盘上摆着的正是半枚坠星铃……
“天机阁真正的传承,”青丘姒声音如远古回响,“从来不在罗盘里,而在守月人的血脉中。”
她收回手,老者如梦初醒,额头冷汗涔涔。他颤抖着摸向怀中罗盘,却发现那青铜罗盘已化作一捧幽蓝流沙,沙粒间隐约可见细小月牙纹路。
青丘姒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母亲所在的画舫。行至湖心,她忽然驻足,抬手摘下发间一支赤金步摇。步摇坠子是一枚微缩的青丘山峦,在她掌心缓缓融化,化作一缕赤金流光,径直飞向夜幽玄心口狐尾疤痕。
“此乃青丘氏血脉印记。”她声音清冷,“既已认祖归宗,你身上黄泉宗烙印,便由我亲手抹去。”
赤金流光没入疤痕,夜幽玄浑身剧震,胸前狐尾纹路幽光暴涨,随即寸寸崩解,化作点点金尘消散于风中。而他丹田处,那团因修炼邪功而淤积的幽冥煞气,竟被金尘裹挟着,缓缓凝成一枚崭新的、半轮幽蓝月牙。
“这……”夜幽玄难以置信地触摸心口,“你给我……”
“给你一条活路。”青丘姒背对他,长发在幽蓝月华中飘散,“从此往后,你夜幽玄的命,归青丘氏所有。”
她足尖轻点湖面,一朵巨大冥月花轰然绽放,花瓣托起她身影冉冉升空。升至半空时,她忽而回首,目光扫过天字七号席方向,唇角微扬:“钟黎道友,替我谢过令师姐——这局棋,她押对了。”
话音落,她身影已融入苍穹月华,唯余满湖幽蓝冥月花,静静漂浮在夜色里,每一片花瓣上,都映着一轮微缩的、残缺却皎洁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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