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第三艘天字席画舫上传来一声清越长笑。
“仙秦震洲,钟离昭。”蟒袍女子踏浪而行,足下水波凝成金阶,直抵舞台边缘。她未展神通,只解下腰间玉珏,抛向半空。玉珏炸裂,碎片化作漫天金蝶,蝶翼振翅,抖落无数细小符文。符文落地即燃,勾勒出一座恢弘城池轮廓——城墙斑驳,箭楼倾颓,唯有一面残旗猎猎,旗上“秦”字被血渍浸透,却仍透出凛冽锋芒。
“《废都吟》。”她声如金石交击,“祖训曰:兴亡非天定,存续在人心。此城虽废,秦魂不灭。”
钟黎呼吸一滞。
那城池轮廓……分明是七万年前仙秦帝国初立时的旧都“云阙城”!可史书记载,云阙城早在第一次妖皇之战中化为齑粉,连地脉都塌陷成渊,绝不可能留存任何影像。而钟离昭竟能凭记忆复刻其形,连城墙第七块砖的裂痕走向都分毫不差——这意味着她不仅见过云阙城,且曾在其中生活过至少三年。
“她才七十岁。”钟黎喃喃,“可云阙城毁灭于六万九千八百年前……”
离泪忽然按住他肩头,力道重得惊人:“师弟,别算了。有些事,算出来比不算更伤。”
钟黎沉默点头,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他不敢再看那座废都,目光仓促移向第四艘天字席——那闲游仙人始终未动,只静静立于船头,身影融在湖雾里,仿佛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可就在钟离昭玉珏炸裂的瞬间,钟黎眼角余光瞥见,那人袖口滑出半截枯枝,枝头三点猩红,正随金蝶振翅节奏,明明灭灭。
“……血菩提?”钟黎脑中电光一闪。传说此物生于上古战场尸山血海,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三千年成熟,果实滴血即生怨灵,乃十大禁忌灵植之一。可眼前这枯枝上的红点,分明是尚未成熟的“怨胎”!
他猛地抬头,却见青丘姒不知何时已立于舞台中央,八尾虚影缓缓收束,化作素白裙裾。她手中多了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笛,笛身无孔,唯有一道蜿蜒血线自笛尾蜿蜒而上,直抵笛首——那血线竟在微微搏动,如同活物心脏。
“四位佳作,各臻其妙。”她启唇,声音轻得像叹息,“然诗心若只困于龙骨、星谶、废都、怨胎,终究是……太窄了。”
话音落,她将玉笛横于唇边。
没有乐声。
只有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雾气自笛中逸出,飘向湖心。雾气所过之处,敖玄的松针寸寸剥落青芒,温无涯的赤星黯淡如灰烬,钟离昭的金蝶纷纷坠地化尘,连那闲游仙人袖口的怨胎红点,也骤然熄灭。
雾气最终汇入湖面,漾开一圈无声涟漪。
涟漪中心,浮现三行小字:
> 不须更觅蓬莱路,
> 此身已在最高层。
> ——青丘姒,题于添香阁地字席。
全场死寂。
钟黎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那第三行落款,赫然写着“地字席”三字!可地字席分明只有他们这一艘船!青丘姒怎会知道他们坐在此处?更可怕的是,她竟将自己诗句题于“地字席”,而非高高在上的天字席……这是宣告?是示警?还是某种不容拒绝的烙印?
他猛然转头,看向身旁侍女。
那牛族少女依旧温柔微笑,手中掏耳棒已换成一支素银簪,正轻轻梳理他鬓角碎发。簪尖寒光一闪,钟黎余光瞥见,簪头镂空处嵌着一枚微小冰晶——与青丘姒发间步摇同源。
“公子。”她嗓音甜糯如蜜,“圣女大人说了,您若觉得此诗尚可,便请您……题跋。”
她摊开手掌,掌心静静卧着一方砚台。砚池漆黑如渊,墨未研,却已浮起一缕淡金色雾气,雾中隐约可见三个篆字雏形:**钟黎印**。
钟黎的手,第一次在无人逼迫时,微微颤抖起来。
离泪却忽而大笑,一把揽住他肩膀:“哎哟,圣女大人这是要收徒啊?师弟快题!题完咱们赶紧吃菜,这葡萄都蔫了——”他顺手捏起一颗递到钟黎嘴边,指尖沾着糖霜,“喏,甜的,压压惊。”
钟黎张嘴含住葡萄,果肉爆开的酸甜在舌尖炸开,冲淡喉间铁锈味。他望着砚池中那缕金雾,望着青丘姒发间步摇投下的阴影,望着湖面倒映的、自己模糊而年轻的面容……
忽然笑了。
他伸手,蘸取那缕金雾,在砚池边缘轻轻一点。
墨雾翻涌,凝成两字:
**不题。**
——不题龙骨,不题星谶,不题废都,不题怨胎。
不题青丘姒的诗,不题自己的名,不题这山海界强加于他的所有命轨。
金雾散尽,砚池重归漆黑。
青丘姒眸光微闪,八尾虚影无声暴涨,刹那间笼罩整片湖面。所有宾客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湖心舞台已空无一人,唯有漫天云霞缓缓聚拢,化作八个大字,悬浮于众人头顶:
> **诗在人间,不在天上。**
钟黎靠回长榻,任丰腴少女的手指继续温柔掏耳。他咬碎口中葡萄籽,苦涩汁液在舌根蔓延。
原来所谓风波命,并非总在风口浪尖。
有时,它只是静静躺在你枕边,等你主动把头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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