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滚烫的——烫得能煨熟山巅积雪,烫得能蒸腾东海云雾,烫得能让一个刚啃完数学公式的少年,在初春的凉亭里,为一片花瓣的坠落,眼眶发热。
“老师……”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那我还能……学卜算吗?”
姑射望着他眼中跃动的光,忽然想起姮娥老师曾说过的话:“真正的卜算师,不是窥探天机的人,而是愿意蹲下来,替迷途者系好鞋带的那个人。”
她笑了,这一次,是毫无保留的、冰雪初融般的笑。
“当然可以。”她指尖轻点定命盘,太极图骤然亮起,阴阳鱼化作两条微缩烛龙,盘绕着盘面游走,“只是,黎儿,从此往后,你手中的罗盘,再不会指向‘吉凶’。”
“它只会问你——”
“你想,让哪里,先亮起来?”
话音未落,定命盘中央,一道纯粹银光冲天而起,直刺云霄。
云层之上,原本慵懒游荡的九重天罡风骤然凝滞。风眼中心,一缕被撕裂的混沌缝隙悄然浮现,缝隙深处,似有无数双眼睛缓缓睁开——有悲悯,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双……正带着三分无奈、七分纵容,静静凝望着凉亭中的少年。
而凉亭之内,钟黎摊开手掌。
那片海棠花瓣,在银光中无声化作点点流萤,升腾,旋转,最终汇成一行细小却灼灼燃烧的文字,悬于他掌心上方:
【欢迎来到,你的第一次,主动选择。】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出声。
不是狂喜,不是得意,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像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看见驿站炊烟,像久旱的田地迎来第一滴雨。
他轻轻合拢手掌,流萤尽数没入掌纹。
然后,他抬头,看向姑射,眼睛亮得惊人:“老师,那道题……我能重做吗?”
姑射挑眉:“哪道?”
“所有题。”钟黎笑容渐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莽撞的坦荡,“不是为了证明我会算,而是……我想知道,如果我选另一条路,答案会不会,更甜一点?”
姑射怔住。
风停了。
花落了。
连远处主殿屋顶上,正偷偷嗑瓜子围观的丹姬与陆璃,也齐齐捏碎了手中瓜子壳。
丹姬:“……这孩子,怎么连‘重做人生’都说得跟点外卖似的?”
陆璃眯眼望着凉亭中银光未散的少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枚温润玉佩——那是姮娥当年留给她的信物,此刻正微微发烫。
她忽然低声笑开:“傻妹妹,你还没没看出来吗?”
“他不是在重做题目。”
“他是在……”
“亲手,重写考卷。”
话音落,凉亭内,钟黎已重新拿起笔。
墨未沾砚,笔尖却自动凝出一点银辉,如初生星火。
他提笔,在空白试卷最顶端,写下第一个字。
不是答案。
是署名。
【钟黎】。
二字落纸,墨迹未干,整张试卷竟如活物般轻轻震颤起来。纸面泛起涟漪,继而浮现出新的文字——并非预设的题目,而是由他心念所化、自动生成的命题:
《论:若今日海棠不落,白鹿师姐是否会追丢白舒月?》
姑射盯着那行字,指尖微颤。
她忽然明白姮娥老师为何昨夜在徒弟体内,全程绷着一张脸。
因为这一刻,她终于看清了——
这世上最恐怖的卜算天才,从来不是能算尽天下事的神算子。
而是那个,连“假设”都能落地生根、长出新世界的……
造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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