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姬忽然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这近乎窒息的寂静:“咳!那个……老师,饭要凉了!还有,师姐,你袖子着火了!”
钟黎一愣,低头只见玄色袖口边缘正腾起一簇细小的金焰,焰心幽蓝,赫然是太阳真火与晦月道韵交融催生的异火。他耸耸肩,指尖轻弹,金焰倏然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哦,忘了说,这冰晶山若遇烈阳,会自生护山炎阵。不过嘛……”他眨眨眼,“您教我卜算第一课时,我给您煨个冰镇梨膏汤?用山腹泉水煮,加三钱陈年雪梨,两粒昆仑山椒,再点一滴我指尖真火——保准比灶王爷熬的还润肺。”
姑射终于笑了。
不是冰雪消融的浅淡笑意,而是真正从唇角漫至眼尾的、带着点无奈与纵容的弧度。那笑容让周遭云气都温软了几分,檐角冰铃叮咚作响,仿佛应和。
就在此时,仙宫深处忽有清越鹤唳破空而至。一只通体雪白的玉翎鹤振翅掠过廊下,爪中衔着一枚泛着微光的竹简,稳稳落在姑射掌心。竹简展开,一行墨迹如活水流淌:
【山海学院教务司急函:明日卯时三刻,姑射仙子须携《基础卜算纲要》赴东苑明心堂,为甲子级新生授首课。另,因陆璃东君临时接替天庭钦天监值守,原定旁听席位取消。特此报备。】
姑射指尖一顿。
钟黎却已凑近,扫了眼竹简,又望向她案头那堆尚未誊清的玉简草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星图推演与卦象拆解,字迹却偶有迟滞——显然,这位冰雪道主正被“如何把玄奥天机讲得让筑基小修士听懂”这等凡俗难题困扰着。
“老师。”他声音忽然正经起来,指尖在虚空轻点,三枚光点依次亮起,赫然是北斗七星中天枢、天璇、天玑三颗星宿的投影,“卜算之道,世人皆以为在‘测’,实则首重‘信’。信己心,信天理,信万物运转自有其序。您若总想着‘如何教’,便先失了‘信’字。”
他顿了顿,光点倏然变幻,化作三枚晶莹剔透的冰棱,棱面各自映出不同景象:第一枚里,丹姬正笨拙地搅动药炉,炉火明明灭灭;第二枚里,谢渺在城主府灯下批阅公文,朱砂笔尖洇开一片殷红;第三枚里,姑射自己盘坐洞府,指尖凝出一朵将绽未绽的冰莲,莲心一点幽蓝,正是此刻仙宫檐角悬垂的冰铃色泽。
“您看,”钟黎的声音如清泉击石,“丹姬师姐信您一道点心方子,便敢用灶火炼丹;谢渺师姐信您一句‘放手去做’,便敢建起姑射城;而您自己……”他目光灼灼,落于姑射眼中,“信这朵冰莲终将绽放,所以十年如一日,日日凝练那一缕幽蓝。”
姑射怔然。
原来她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信”字刻入道途每一道辙痕。只是太久无人点破,竟以为孤寂便是道之本相。
“所以啊,”钟黎笑着收拢指尖,三枚冰棱悄然融化,化作三滴水珠悬于半空,折射出七彩光晕,“明日第一课,您不必讲什么纲要。就站在明心堂中央,告诉他们——信自己手中这支笔,信窗外这株梧桐树,信昨夜打翻的墨汁,信今晨未干的露水。信一切看似无序之下的秩序,信所有‘偶然’背后的必然。”
他轻轻一吹,三滴水珠飘向姑射案头,无声没入那堆凌乱草稿之中。刹那间,纸页无风自动,墨迹游走如活,竟自行重组为一页崭新玉简——封面赫然题着《信字诀·卜算入门第一课》,字字如冰雕玉琢,清冽凛然,却又透出难以言喻的生机。
“这……”姑射指尖抚过玉简表面,那寒意竟如春水般温柔。
“老师,”丹姬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弟子忽然明白您为何总在洞府门口种雪松了。”
姑射一怔。
“因为松针坠露,落地成冰,冰融成泉,泉汇成溪——您守着的从来不是孤峰,”少年仰起脸,眸中映着漫天星斗与仙宫灯火,璀璨如初,“您守着的是整条江河的源头。”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姑射鬓边一缕青丝。她望着眼前两个年轻人,一个含笑立于檐角,一个仰首立于阶下,一个袖口犹带未熄的星火余烬,一个指尖尚存灶火熏染的微黄。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涌,仙宫在他们身后静默,而远方天际,第一颗启明星正刺破暮色,清辉如练,洒满人间。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凝出一朵小小的、正在徐徐绽放的冰莲。莲瓣舒展,幽蓝光晕温柔晕染开来,照亮了玉简上“信”字最后一笔的锋芒。
原来道不远人。
原来孤峰之外,早有江河奔涌,静待她俯身掬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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